第535章 屋顶(1/2)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半分,将广平县的客栈裹进一片沉沉的寂静里。万籁俱寂,连街边的虫鸣都似被这夜气凝住,唯有偶尔掠过的夜风,卷起院角的落叶,发出几声细碎的响动,旋即又归于沉寂。这般死寂,于旁人而言或许是安眠的良辰,于张希安来说,却像一张无形的网,丝丝缕缕,缠缠绕绕,将他牢牢困在客栈那张硌人的木床上。
这床板许是年久失修,木棱凸起,硌着腰背,辗转间便发出吱呀的轻响,搅得人心神不宁。可真正让他无法安睡的,却并非这床板的不适,而是案头那桩未解的广平官员失踪案。自奉成王之命抵达广平,连日来的查探毫无头绪,失踪官员的踪迹渺无音信,当地县令陶笛的言行又处处透着蹊跷,似有若无的阻碍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堵在张希安心头。案牍上的疑云与这陌生的床板,一内一外,共同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烦闷之网,将他的睡意碾得粉碎,只剩满心的焦躁与沉郁。
他翻了个身,背脊抵着冰凉的床板,依旧无半分睡意,只觉得胸口发闷,似有一团无名火在心底烧得正旺。“啧,真够烦人的!”他低低咒骂一句,声音不大,却在这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撞在斑驳的木墙上,又折回来,落在自己耳中,更添几分烦躁。与其在床上这般徒劳地耗神,睁着眼到天明,不如起身寻杯冷茶,浇灭心头这股翻涌的火气。
念及此,张希安便不再勉强,轻手轻脚地坐起身。屋内未点灯,唯有窗外洒进的一缕微弱月光,堪堪勾勒出桌椅床榻的轮廓,一切都浸在朦胧的暗影里。他借着这点微光,小心翼翼地挪到桌边,生怕碰倒了桌上的茶盏发出声响。指尖触到冰凉的茶壶,他正欲提起倒水,耳廓却猛地一动,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瞬间捕捉到一丝极细微、却异常清晰的声响——“沙沙”,轻而密,从头顶的房梁处传来,透过木质的楼板,丝丝缕缕钻入耳中。
这声音,绝非风吹瓦片的轻响,也不是屋梁间虫鼠活动的窸窣,那是一种带着规律的摩擦声,轻重匀停,倒像是……有人赤着脚,踩在屋瓦上缓慢行走!
“屋顶有人!”电光火石间,这念头像一道惊雷在张希安脑中炸开,他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被一股浓烈的警惕攫住,周身的神经瞬间绷紧,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他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可能:是寻常的梁上君子,见他是外来客,想偷些财物?还是冲着他来的仇家?或是这广平城里的势力,察觉到他在查失踪案,想要提前下手?这深更半夜,行踪如此诡秘,绝非善类!
他强自压下心底的惊悸,没有贸然出声,也没有伸手去点灯。此刻点灯,无异于暴露自己,让屋顶的人知晓他已然察觉,反倒落了下风。一个念头迅速在他脑中成型:示敌以弱,静观其变。他依旧保持着伸手拿壶的姿势,僵了片刻,随即装作毫无察觉,悄无声息地退回床边,动作轻得像一片飘飞的落叶,没有发出半分声响。
他掀开被子一角,缓缓躺下,将身体缩进床榻最深的阴影里,背对着窗户,让自己彻底融于黑暗之中。他屏住呼吸,胸腔里的心跳依旧急促,却被他死死按捺,强迫自己进入一种半睡半醒的假寐状态,眼帘微阖,看似已然睡去,可耳朵却像最灵敏的捕鼠夹,支棱着,时刻捕捉着屋顶的每一丝动静,哪怕是最细微的一声轻响,也休想逃过他的耳朵。
“莫非是歹人?!”这个念头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在他心底盘旋游走,吐出猩红的信子,让他周身泛起一阵寒意。案子才刚刚着手,连一点眉目都没有,难道对方已经按捺不住,要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客栈里,对他痛下杀手?广平县的水,竟深到了这般地步?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从后腰直窜天灵盖,让他的指尖都泛起一丝冰凉。
他能清晰地听到屋顶的脚步声依旧在缓慢移动,时而停在他的屋顶正上方,时而又向窗边挪去,似在探查屋内的情况,又似在寻找下手的时机。时间在这般极度的紧张中,变得粘稠而漫长,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无数倍,煎熬着他的神经。他紧绷着身体,连眼睫毛都不敢颤动一下,浑身的肌肉都处于戒备状态,手心沁出了细密的冷汗,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他生怕自己稍有动作,便会惊动了潜伏在暗处的危险,落得个措手不及的下场。
然而,预想中的破门而入,或是利刃破窗的变故,却迟迟没有发生。那令人心悸的“沙沙”声,在屋顶上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后,竟毫无征兆地消失了。像一缕轻烟,被夜风一吹,便散得无影无踪,连一丝余韵都没有留下。屋顶上重归死寂,仿佛方才那阵脚步声,从未出现过一般。
是那个潜行者只是偶然路过,恰巧踩过他的屋顶?还是……他发现了什么,察觉到屋内的人并非毫无防备,故而悄然退去?亦或是,对方本就只是想试探一番,看看他的警觉性,并未打算立刻下手?
“咦?”张希安心中疑窦丛生,无数个问题在他脑中盘旋,却寻不到一丝答案。屋顶重归死寂,连窗外的风声都似乎小了许多,整个客栈又陷入了最初的沉静,可这份沉静,却比之前更令人心头发毛,像一片平静的湖面下,藏着翻涌的暗流。
“莫不是我多心了?”他躲在被窝里,脑中天人交战,一时竟有些恍惚。是自己听错了?还是连日来查案压力太大,心神不宁,产生了幻听?可那声音如此真切,轻重缓急,历历在目,绝非幻觉所能解释。他既不敢完全放松警惕,生怕对方只是佯装退去,实则仍在暗处窥探,等待他放松的瞬间下手;又实在没胆量立刻探出头去确认,此刻屋内一片漆黑,屋外月光微弱,若真有歹人埋伏,他这般贸然行动,无异于“伸头一刀”,可缩在被窝里,又觉步步被动,终究是“缩头也一刀”。
这般提心吊胆的臆想,夹杂着无法安眠的煎熬,填满了余下的夜色。张希安就这般僵着身体,半睡半醒,耳边总似萦绕着那阵“沙沙”的脚步声,稍有风吹草动,便瞬间惊醒,神经始终绷在弦上,不敢有半分松懈。窗外的月光渐渐西斜,从窗棂的缝隙里移开,屋内的暗影愈发浓重,直到天边泛起一丝熹微的亮色,这难熬的一夜,才算堪堪过去。
翌日清晨,当第一缕惨白的天光透过窗棂,刺破屋内的黑暗,洒在斑驳的木桌上时,张希安才缓缓睁开眼。一夜无眠,他的眼中布着细密的红血丝,两个浓重的黑眼圈挂在眼下,像抹了两团墨,脸色也透着几分憔悴的苍白。他撑着酸软的手臂坐起身,只觉得脑袋昏沉发胀,精神早已萎靡到了极点,连抬手的力气都似被抽干,看什么都觉得模糊不清,眼前总晃着屋顶那道模糊的身影。
他缓了许久,才勉强撑着身体下床,推开房门,走到院中。清晨的寒气扑面而来,带着露水的湿意,稍稍驱散了几分心头的昏沉。小远早已候在院中,见他出来,连忙上前,脸上带着关切:“大人,您看着气色不太好,可是没睡好?”
张希安摆了摆手,哑着嗓子道:“无妨,些许小事。备些早饭吧。”
不多时,小远便端上了热腾腾的面汤,一碗撒了葱花,卧了荷包蛋,香气氤氲,驱散了清晨的寒意。客栈的小二端来几碟小菜,清清爽爽,摆了一桌。可张希安全无胃口,只坐在桌边,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面汤,脑中依旧想着昨夜的事。他勉强拿起筷子,喝了口热汤,温热的汤水滑过干涩的喉咙,稍稍滋润了几分,他才清了清嗓子,状似随意地开口,目光落在小远身上:“小远,昨夜……你可曾听到什么动静?”
“动静?”小远正埋着头,吸溜着面条,吃得津津有味,闻言猛地抬起头,眨了眨他那双清澈的眼睛,脸上满是茫然,愣了片刻才摇了摇头,“没有啊,大人。昨夜我睡得极沉,一觉到天亮,什么都没听见。”
小远的房间就在他隔壁,若屋顶的动静稍大,理应能察觉一二,可他竟毫无所闻,想来那人行事,定然极为隐秘,脚步极轻,若非他昨夜恰好无眠,又恰巧凑在桌边,恐怕也难以察觉。
“可是昨晚我……”张希安顿了顿,斟酌着措辞,不想引起不必要的慌乱,却也不能含糊其辞,“分明听见我房顶上有脚步声,走得很轻,但很清晰,绝非虫鼠或是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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