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杀牛(1/2)
早春的夜风带着几分料峭寒意,卷着路边枯草碎屑,在青石板路上打着旋儿。张希安踏着暮色走进广平县地界时,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早已被浓墨般的夜色吞噬,唯有稀疏的星子在云层后若隐若现。连日赶路让张希安靴底蒙尘,衣摆也沾了些泥土,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倦色,唯有那双眼睛,在暗夜中依旧亮得惊人,如同蓄势待发的鹰隼,锐利得能穿透眼前的迷雾。
等他终于抵达“悦来客栈”时,天已经完全黑透了。客栈门前悬挂的两盏朱红宫灯,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投下的昏黄光晕在地面上勾勒出不规则的光斑,勉强照亮了门前的几级青石台阶。灯笼上“悦来”二字的描金漆已然斑驳,边角处还沾着些许蛛网,透着几分疏于打理的萧索。客栈的木门虚掩着,里面隐隐传来零星的谈笑声,夹杂着碗碟碰撞的脆响,与门外的静谧形成了鲜明对比。
“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一声清脆的呼唤打破了夜的沉寂。张希安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青色短打、面容清秀的少年正守在二楼客房门口,正是他的随从小远。小远约莫二十岁的年纪,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稚气,此刻脸上满是焦灼与欣喜,见他踏上楼梯,立刻快步迎了上来,伸手便要去接他肩头的行囊。
“不必了。”张希安微微侧身,避开了小远的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像是长途跋涉后连多余的力气都不愿耗费,“我自己来就好。”他的声音不算洪亮,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严,让小远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
小远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依旧恭敬地侧身引路:“大人,饭已备好,就等您了。我特意让客栈厨房留了热乎的,您一路辛苦,快趁热吃点垫垫肚子。”
张希安摆了摆手,径直走向房间中央的八仙桌旁坐下,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倦意:“我吃过了。方才在城外的茶寮对付了些,你自个儿吃吧,不必等我。”他说着,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房间,这是一间寻常的上房,陈设简单却也算干净,一张木床靠墙摆放,床头放着一个半旧的木箱,墙角立着一架衣袍架子,除此之外便只剩一张八仙桌和四把太师椅,桌上铺着的蓝布桌布边缘已经有些发白。
“可是……”小远脸上显出为难之色,伸手指了指桌上用粗瓷碗盖着的食物,那碗口扣得严严实实,隐约能闻到一丝肉香透过碗沿溢出,“大人,我特意让客栈给做了牛肉,想着您赶路辛苦,风餐露宿的,总得补补身子。这牛肉炖得软烂,还放了些当归枸杞,是后厨特意慢火煨了两个时辰的。这会儿不吃,怕是要凉了,凉了就腥气了,也浪费了这好意。”
“牛肉?!”
张希安原本略带疲惫的眼神骤然一凛,浓眉猛地一蹙,如同两块墨玉骤然聚拢,目光锐利得如同出鞘的利刃,直直扫向那只粗瓷碗。他的声音瞬间压低了许多,却带着明显的惊愕与不容置疑的严肃,尾音微微上扬,透着几分难以置信:“广平县内,怎会轻易有牛肉?杀牛可是犯法的!你可知这其中的利害?”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沉重,让房间里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小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严肃吓得缩了缩脖子,脸上的为难瞬间变成了惶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这确是实情。在大梁王朝,牛绝非寻常肉食,而是农耕之本,是百姓赖以生存的支柱。寻常农家若是有一头牛,便如同多了半个家当,无论是春耕时的犁田耙地,夏种时的引水灌溉,还是秋收时的拉车负重,牛都是不可或缺的得力助手。一户人家的牛若是出了意外,便意味着整年的生计都没了着落,轻则衣食无着,重则家破人亡。
为了保护这农耕根本,大梁开国之初便特意颁布了《耕牛法》,律法条文写得明明白白,字字千钧:凡无故私自杀牛者,鞭笞二十,并罚银四十两;参与买卖牛肉者,同罪论处;即便是耕牛因病或衰老而死,也须第一时间报官,由官府派人验明死因,颁发凭证后,方可处置尸体,严禁私下交易。四十两白银,对寻常百姓而言,已是一笔天文数字,足够一家人省吃俭用度日七八年,而二十鞭笞,更是足以让壮汉卧床半个多月,稍有不慎便可能落下终身残疾。此法推行多年,虽偶有疏漏,也不乏胆大包天之徒铤而走险,但总体而言,确实实实在在地遏制了民间随意屠牛之风,寻常州县里,便是有钱人家,也难能吃到一次牛肉,更别说这偏僻的广平县,一间普通客栈竟敢堂而皇之地售卖。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大人,一开始,我也被惊着了。”小远见状,知道自家大人是动了真格,立刻凑近一步,双手拢在嘴边,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我下午来客栈订房时,随口问了句后厨有什么荤菜,掌柜的竟直接说有炖牛肉,我当时都吓了一跳,还特意提醒他杀牛犯法。可掌柜的却满不在乎地笑了笑,说我是外乡人不懂规矩,如今这广平县,早就没人管这些了。杀牛这事,只要不搬到大街上去杀,也没人管,没人问。”
他顿了顿,眼神里添了几分忧虑,继续说道:“说来也怪,如今广平县的衙门……唉,简直形同虚设!我听客栈里其他客人闲聊,说县太爷都快半个月没升堂理事了,衙门口子上值的人也稀稀拉拉的,大多时候只有两三个老弱差役守着,遇见事儿不是推诿就是躲避。您说,连县太爷都不管事了,谁还有心思管这些杀牛卖牛的鸡毛蒜皮的禁令?掌柜的还说,现在城里好些饭馆都在卖牛肉,只是价格不菲,街坊邻里却也都见怪不怪了。”
“竟已混乱至此!”
张希安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疙瘩,如同老树盘根,眉宇间的倦意被浓重的忧虑取代。他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此次奉命前来广平县,本是为了调查一桩官员失踪案——成王对此事颇为重视,特意派他这位青州镇军统领亲自前来督办。原以为只是一桩寻常的失踪案,最多牵扯些地方势力,可如今看来,这广平县的乱象,恐怕远比他想象的更为严重。连杀牛这等明文禁止的事情都无人过问,可见地方吏治已经败坏到了何种地步,那失踪案背后,又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隐情?
心头那份忧虑愈发沉重,如同压了一块巨石,让他呼吸都觉得有些不畅。
“大人,这还不是全部,”小远的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不安,他往门口看了一眼,确认房门已经关好,才继续低声说道,“我还听客栈老板念叨,如今街面上可不太平。原先广平县虽不算富庶,但也还算安生,夜里闭店后也少有偷盗之事。可现在却是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白日里就有扒手在集市上横行,专挑外地客商下手;夜里更是不太平,拍花子的、撬门入室的,还有成群结队的地痞流氓在街头游荡,寻衅滋事,抢东西、打人都是常有的事。前几日有个外地来的货郎,因为不肯给地痞交‘保护费’,被打得遍体鳞伤,货物也被抢了个精光,去衙门报案,差役却只当没看见,连笔录都不肯做。老板说,现在城里的百姓一到天黑就紧闭门窗,没人敢轻易出门,再这么下去,这广平县怕是真要乱成一锅粥了。”
小远说着,脸上露出几分惧色,他年纪尚轻,从未见过这般混乱的景象,心里难免有些发怵。
“嗯。”
张希安缓缓点头,眼神变得愈发凝重,如同寒潭般深不见底。他沉默了片刻,指尖的敲击声也停了下来,沉声道:“你说得对,这案子拖不得了。再拖下去,恐怕不仅那失踪的通判公子凶多吉少,广平百姓也要遭殃了。”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转向那碗牛肉,粗瓷碗的边缘沾着些许褐色的肉汤,香气依旧在空气中弥漫,只是此刻闻起来,却带着几分讽刺的意味。他沉吟片刻,终是松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许:“罢了,既已如此,浪费了也可惜。走,陪我尝尝这‘禁品’,也顺便看看,这广平的牛肉,到底有何不同。”
他起身走到桌边,伸手掀开了粗瓷碗的盖子。碗里的牛肉炖得果然软烂,色泽红亮,上面点缀着几颗红枣和枸杞,汤汁浓稠,热气裹挟着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确实是精心烹制的模样。
小远一听,脸上顿时绽开笑容,方才的惶恐与忧虑一扫而空,连忙点头:“好嘞,大人!我这就去给您拿筷子和碗!”他快步走到墙角的矮柜旁,取出两副碗筷,用热水烫了一遍,才恭敬地递到张希安面前。
张希安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肉质确实酥烂入味,味道算得上上乘,可他却没尝出半分鲜香,只觉得口中发沉,心里沉甸甸的。这一碗牛肉,看似寻常,背后却是律法的崩坏、吏治的腐败,是广平百姓的惶恐与不安。他一边慢慢咀嚼着,一边在心中思索着对策,眼神晦暗不明,没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些什么。小远则吃得津津有味,只是偶尔瞥见自家大人凝重的神色,也会下意识地放慢咀嚼的速度,不敢多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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