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3章 没那么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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旃陀罗婆提站在原地,胸口还在起伏,嘴唇动了一下,似乎还有什么话悬在喉口,沉甸甸的,没有落下去,也没有散。喀玛腊瓦蒂没有给旃陀罗婆提开口的时机。喀玛腊瓦蒂放下手臂,神情重新归于那种冷而平整的样子,侧过身,伸手握住旃陀罗婆提的手腕,不重,却很稳,往身后带了一带。旃陀罗婆提踉跄了半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匹马的背影已经走远了,街道的转角正在将它一点一点吞进去,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两人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很快,祖拜达追着李漓跟了上来。脚步声轻,却跟得很紧。
“艾赛德,我有事和你说。”祖拜达急切地说道。
李漓没有停,只是轻轻拉了拉缰绳,让自己的马走得慢了一点,蹄声由密变疏,算是默许。祖拜达赶上来,落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与他保持着一种不远不近的距离,声音压得不高不低,恰好只够两人听见,被周遭的嘈杂声轻轻包住,不会漏出去半个字。
“毗摩罗派来的人,就在刚才,来找过我。”祖拜达开口,语调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梳理清楚的事,“古尔军这些天的所作所为,已经远远超出了征服者该有的范畴——毗摩罗对此深感发指。她说,奥斯瓦尔商帮决定终止和古尔军的合作。”祖拜达略顿了一下,像是在观察什么,才接着道,“不过,奥斯瓦尔商帮却愿意继续和巴尔吉丝合作。”
李漓的马脚步微微一顿,慢了半拍,然后重新走稳。李漓没有回头。
“另外,”祖拜达继续道,“巴尔吉丝来信说,她们在古吉拉特港遇到了阿法芙。”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点什么,隐隐的,像是叙述,又像是某种说不太清楚的感慨,“现在她们两人已经开始合作——把亚丁和埃及的货,借纳巴尼家族的船队运进天竺,再把天竺的货运回亚丁。”她停了一停,“巴尔吉丝还打算联络法尔兹,让吉达的沙陀商会也参与进来。”祖拜达说到最后,语气平静,却带着某种难以忽视的分量,“她们每一个人,对这份协作,似乎都很有信心。”
李漓停下来了。就停在街角的阴影边缘,光线从侧面斜斜打过来,把他的轮廓切得很硬,明暗之间没有过渡,像是刀裁出来的。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沉默地站着,目光落在某处不知名的地方,眼神冷峻而凝滞,像是在把这些消息一件一件慢慢压进某个地方——压实,压稳,再往下走。“知道了。”就这一句,落地,干净、干脆,没有余音,像一块石头沉进深水里,水面只漾了一下,便重归平静。
“第二件事。”祖拜达没有停,“木尔坦方面,贾拉勒派了人来通知我——他已经调出了一支千余人的队伍,说是来援助我们。”她略微一顿,“那支队伍还带着一批战争贩子同行,有意接手毗摩罗退出之后留下的空缺。并且——”她声音平静,字句却落得一字一字清楚,像是在把每一个字都单独放到秤盘上称过,“木尔坦方面,希望能得到与伽色尼商人一样的机会,参与战俘处置,分一份奴隶贸易的买卖。”祖拜达在这里停了一停,才把最后一句接上去,“贾拉勒的意思是,这样一来,他与你之间的盟约,便能变得更加坚不可摧。”
“我几时说过,我需要他的援助了?”李漓慢慢开口,声音平,平得像一块在河床里磨了多年的石头,棱角全无,听不出褒贬,却让人不自觉觉出一丝寒意,“你兄长的算盘,打得真好。”他转过身,抬脚朝前走,随手将后半句丢在身后,不轻不重,“既然已经派来了,那就这样吧。不过,告诉他,派来的人必须听从我的命令,统一行动——否则,就滚回木尔坦去。”
“我会把你的意思传过去。”祖拜达应了一声,目光随着李漓的背影走了一段。李漓已经一提缰绳,马迈开步子,蹄声踩上石板,清脆而均匀。
“艾赛德。”祖拜达又开了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低得像是在开口之前,在心里悄悄用了一点力气。
“还有一件事。”祖拜达停了一停,“我们成婚,已经一个多月了,整整一个月了。”后面没有更多的话。就只是这一句,不长,轻轻搁在那里,既不追问,也不抱怨,不带任何逼迫的意思——像是一件被放置了很久的东西,一直等着一个可以说出口的间隙,此刻间隙来了,便说了,仅此而已。
李漓停住了。马蹄声停了。
李漓没有立刻转身,只是站在原地,沉默着,静了片刻。街巷里有风穿过,带着尚未散尽的焦糊气味,将周遭的嘈杂声远远隔在另一处,这一小段距离之间,反而安静得近乎突兀。他慢慢抬起头,转过身,目光落在祖拜达脸上——她的神情一如既往地平,没有委屈,没有等待被安慰的意思,只是看着李漓。
李漓看着祖拜达,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动了一动,沉在很深的地方,隔着什么,看不太分明,却确确实实在那里,最终,沉默了一息,开口,声音低了下来,那种惯常的冷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褪去了一层:“今晚,我来你那里。”
就在这时,李保是在队伍重新整列之后策马过来的。李保没有凑近,只是骑到李漓左侧约半马身的位置,不声不响地跟着走了一段。道路两旁的树枝在头顶交错成一片参差的网,漏下来的阳光碎成细碎的光斑,随着马步一下一下地晃动,落在地面上,落在马背上,落在两人沉默的间隙里。前方的队列已经重新整肃起来,行军鼓压低了打,鼓点沉而短促,只是在维持着行进的节奏,不催速,不急,像一颗心跳平稳地走着,不露声色。
“不是让你带上一队人,送旃陀罗婆提和喀玛腊瓦蒂离开吗?”李漓侧了侧目光,扫了李保一眼,“你怎么还在这里?”
“旃陀罗婆提来找过我了。”李保答道,声音平,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轻重的事,“但喀玛腊瓦蒂不想和我们再有牵扯,拉着旃陀罗婆提……最后,她们管自己走了。”
李漓微微摇了摇头,“那就随她们自己的心意吧。”他顿了一下,“你忙去吧。”
李保却没有动。“主上。”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很稳,像是一块落进水里的石头,不大,但沉,“真的只能这样做吗?”他问的不是波斯语,也不是乌古斯语,而是他们自己的那口沙陀腔的汉语——那是只有他们之间才会用的语言,带着某种久远的、几乎已经快要忘掉的东西的气息,“这哪里还有半点王师的样子。”
李漓还没有回答,马蹄声先动了。李保却不依不饶,拨转马头,试图绕道抢到前方,去拦住李漓的去路。
李锦云拨马上前,硬生生插进两人之间,面色已经沉了下来,声音又急又利:“伊尔马兹,你大胆——竟敢忤逆君上!来人,把他——”
“罢了。”李漓的声音不大,甚至算不上打断,只是从前方平平地飘过来,没有起伏,没有重音,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无声,却让水纹散了开去。
李锦云的后半句卡在喉咙里,没有出来。
“别整自己人。”李漓拔转马头,冷冷地吐出这么一句,没有回头,没有再多看谁一眼,朝广场外的方向走了。蹄声踩在石板路上,清脆,沉稳,一下,两下,间隔均匀,在街道两侧的泥墙之间轻轻弹了一下,回响了片刻,然后随着身影一起转过拐角,消进那片阴影深处,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