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3章 月黑风高杀人夜(下)(2/2)
由于陷入了混战,两名大将相距是很近的,不过片刻,仆散揆就见到了披头散发状若疯魔的父亲。
「临喜————你————你是来劝降的吗?」
仆散揆不顾仆散忠义声色俱厉,上前拉住仆散忠义的血淋淋的大手:「父亲,你一定要跟我说实话,说心里话,你果真不能投降汉天子吗?」
仆散忠义厉声以对:「我仆散部世代与完颜氏联姻,陛下待我甚厚,我如何能降?」
仆散揆眼泪扑簌而下:「可是父亲,我来的时候就见到数不清的汉军已经在外列阵,正要将咱们全都包起来,此战已经败了————汉王大势已成,仅仅是一路偏师,就不是咱们能应对的了。」
「那就应当以死报国!」
仆散忠义厉声大吼。
仆散揆正待说话,却听到鼓声与呼喝声从四面响起,知道汉军生力军已经集结完毕,马上就要正面压来,不由得大急。
「父亲,大金还没有亡!你死在这里,除了能溅汉天子一身血,让他见识一番风骨,还能如何?回长安吧,快些回长安才是真正的尽忠,哪怕跟陛下同死,也比平白在此送命要好。
可若是有万一机会,能保得住大金国祚,也还是要父亲去拼命的!」
仆散忠义微微一愣,在纷乱的战场上茫然一时:「可是如此多的儿郎从我军令而来——
」
「父亲去尽忠,就让孩儿来尽孝吧。」
说著,仆散揆直接呼唤仆散忠义的亲卫,七手八脚的将仆散忠义身上盔甲卸下,随后自行穿戴整齐,再将那匹马牵来,奋力将仆散忠义推到马上。
「今日你们都是好运道,随我父亲一起回长安吧。」仆散揆身材雄壮,顶盔掼甲放下顿项之后,根本就是绝类仆散忠义的。他在仆散大旗之下高声来言:「不要再等了,现在就走,快些走!」
几名亲卫慌忙点头,仆散忠义想要下马,却被亲卫死死摁住,裹挟著向后逃去,回望仆散揆时,却只见一道雄壮背影,不由得鼻子一酸,当场落下泪来。
蒲察世杰在一旁静静看著这一幕,却终究没有与仆散忠义一起离开,而是喘息了片刻之后,吹响了号角。
正在混战厮杀的金军听到军令,回头看到两面大旗正在火光中奋力摇动,知道这是聚兵之号,纷纷放下身前汉军,向中央聚拢而来。
这些金军不愧为精锐,即便在之前已经是各自为战的窘境,但仓促黑夜中集结起来,也还是能组成一个坚固的小阵。
汉军还要继续追击,却也被聚兵号角唤了回去,长风军随后就列成重步兵方阵,从四面八方缓步合围。
「叔父,你应该跟父亲一起走的。」
蒲察世杰瞥了仆散揆一眼,却是突兀叹了口气:「然后让你替我们去死?」
仆散揆扭头笑道:「叔父,反正只用死我一个就成了,替一人与两人有区别吗?」
蒲察世杰立即变得神色黯然:「当日在巢县,我的儿子兀迭已经替我死了,今日若是再让你替我死,那我真的就成了不要脸面之人了。」
仆散揆哑然。
蒲察兀迭乃是曾经的武捷军第一将,参加了那场毁天灭地一般的巢县大战,被张小乙阵斩,与无数女真精锐一起葬身于淮南。
虽然蒲察世杰似乎从来没有再提过这位出色的儿子,但他自己逃出来了,却将儿子留在那片战场上这件事本身,就足以成为痛彻心扉之事了。
火把在夏日风中摇曳。
旗帜却已经渐渐垂下来。
片刻之后,随著金军阵型成型,汉军直接调集神臂弩手上前,直接抵近攒射。
一轮之后,在阵阵惨呼声中,又有汉军军官上前,大声说道:「我乃胜捷军第二将丁大兴,兀那金贼听著,你们只有一刻钟时间投降!若是给脸不要,老子就要拉来大炮轰你们了!」
金军阵型中响起一阵骚动,却依旧坚持不动。
丁大兴冷笑几声,却立即让鼓手击时令鼓,以此来压迫金军军心。
蒲察世杰摘下头盔,长叹一声:「降了吧,正如你刚刚所说的那般,飞虎子大势已成,大金的最后一掷也被他轻易挡下————这甚至都不是飞虎军与选锋军————呵呵————降了吧。」
仆散揆摇头:「我是以劝降我父之由骗了飞虎子,方才能来到阵中的,可我此番非止没有劝降我父,反而护著我父逃跑,即便是举手投降,也终究不会有好下场的。」
蒲察世杰转过头来,上下仔细打量仆散揆,直到将其盯得有些发毛之后,方才感叹一声:「好孩子,你真是个好孩子,如我儿兀迭一般,都是好孩子。
不过我想,即便你带不回活著的都元帅,能带回去左监军的人头,也足以敷衍过去了。」
在有些夏日的薰风中,仆散揆脑袋懵了片刻,本能的想了一下,左监军是何人。
然而下一刻,就在仆散揆惊骇欲死的眼神中,蒲察世杰干净利落的抽出解腕尖刀,割开了自己的喉咙。
一时间血流如注。
直到蒲察世杰在马上晃了两下,栽倒在地之时,仆散揆方才彻底清醒,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脑中也变得混沌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