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5章 发染秋霜惹娘哭(2/2)
过扬州,入淮扬运河,经高邮、宝应,湖面连片,水天相接,芦苇丛生,水鸟翩飞,春意正浓,但是江风有冷,舱内需燃炭盆取暖,沈宜修体弱,偶感风寒,叶绍袁悉心照料,煎药奉茶,叶小纨昼夜侍奉,叶燮也学着递水送衣,一家人相依相伴,虽旅途劳顿,却也温情脉脉。
自淮安渡黄河,转入山东境内,运河水势更急,逆水而上,愈发艰难。
北方风物与江南迥异,两岸少了温婉的水乡聚落,多了坦荡的平原,树木萧疏,田畴辽阔,村落屋舍皆为土坯青瓦,透着北方的粗犷。
船行至济宁、东平,山势渐起,运河依山而绕,弯道增多,船工需格外小心,避开暗礁浅滩,昼夜兼程,不敢懈怠。叶绍袁夫妇久居江南,再见北方山河壮阔,心中既有新奇,亦有疏离,每每入夜,听着窗外寒风拍舷,运河水声滔滔,便愈发思念江南故里,思念午梦堂的梅花,思念纨纨,小鸾的音容笑貌。
沈宜修常于灯下翻看《午梦堂集》初稿,指尖抚过叶小鸾的诗句“戏捐粉盒葬花魂”,泪水悄然滴落,浸湿纸页,叶绍袁见状,只能轻声劝慰,言及张好古在济南的殷勤相待,言及北上散心,或可稍解悲怀,夫妇二人相对无言,唯有叹息。
叶小纨自幼与纨纨,小鸾情深,姐姐妹妹的早逝,她悲痛欲绝,此番北上,一路所见,皆能勾起对妹妹的回忆。
行至一处荷塘,荷叶已枯,残枝挺立,她便想起小鸾生前最爱赏荷,曾作《秋荷》一诗,清婉动人;见岸边梅花已谢,便想起小鸾手植的疏香阁腊梅,想起姐妹二人一同踏雪寻梅、联句唱和的时光。
她将一路所思所感,皆记于笔下,词曲间清愁婉转,兼具才情与哀思,叶绍袁见之,叹道“我家闺阁,才名不绝,惜昭齐,琼章早逝,天妒英才”,言语间满是惋惜。
年幼的叶燮虽尚年幼,却天资聪颖,过目成诵,一路随父母诵读诗书,见识北方山河,眼界渐开,偶有稚语,却也透着灵秀,常逗得叶绍袁夫妇展颜,为旅途添了几分暖意。
一路逆水行舟,经月余跋涉,历江南温婉、江淮浩荡、齐鲁壮阔,看遍运河两岸风物,尝尽旅途冷暖,这日天将破晓,东方泛起鱼肚白,晨雾弥漫在运河之上,如烟似纱,船工高声禀报,已至济南泺口码头。
泺口乃济南水路要冲,漕运鼎盛,码头之上,舟船云集,商贾辐辏,虽值清晨,却已渐有喧嚣,岸边屋舍错落,旗帜飘扬,北方城池的雄浑气象,扑面而来。
叶家人闻声,皆起身整理衣冠,沈宜修扶着叶绍袁的手臂,缓步走出船舱,叶小纨携叶燮紧随其后,晨风吹拂衣袂,带着北方的清寒,却也透着抵达目的地的安然。
此时的泺口码头,早已等候着一行人。张好古身着素色锦袍,头戴四方平定巾,外罩黑缎披风,因在丧期,故而以黑白着身,俊朗的面容,神情恭谨,只是鬓角露出的秋霜,竟比岸上初绽的梨花还要刺眼几分。沈宜修抬手轻轻一拂,似要拂去那点点霜白,也似要拂去这一年多来压在心头的沉哀。
自小鸾去后,他鬓边便一日白似一日,仿佛江南连绵的冷雨,悄无声息,便染白了半生才情、半世风华。
沈宜修拂过张好古发梢后,在旁静静看着,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致远,你何至于此啊?你让娘心疼啊!这些年你遭了多少罪啊!年纪轻轻白了头。”说完话,泪水止不住的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