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8章 影王一怒(2/2)
而是只有在无数次生死之间,被反复锤炼出的本能。
是顶级战士在调整武器重心时,才会出现的下意识反应。
再加上那看似瘦削,却蕴藏着如山般稳定力量的肩背线条——那种力量并不外放,却沉默、牢固,如同深埋地层的基岩。
还有那股无法掩盖的气息。
即便在这样简陋、日常的姿态下,也依旧存在的——绝对的孤独感,与绝对的权威感。
风,恰在此时变换了方向。
灶坑升起的袅袅青烟被吹散了些许,火焰的轮廓变得清晰,而那身影的侧脸轮廓,也在跳跃的火光与午后斜阳的交织下,被一点一点勾勒出来,如同被刻刀强行凿进现实,无比清晰、无比残酷地,烙印在阿里斯的视网膜上。
记忆,在这一刻失控地倒灌。
“阿里斯,我想让你见一个非常特别的人。”
埃斯利尔的声音从久远的时光深处传来,沉稳而郑重。
话音落下的同时,父亲的手臂绕过他的肩膀,将他向前拉近一步,那动作带着保护,也带着某种即将托付命运的意味。
阿里斯出于本能低下头行礼,动作标准、克制,是安纳尔家族子嗣刻进骨血的礼仪,但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个『非常特别的人』的面容。
“应该行礼的是我,而不是你。”
特别的人俯身,伸手拉住阿里斯的手臂,将他扶起。那只手稳定而有力,力道恰到好处,既不显压迫,也不显犹疑。
“我欠你一份无法轻易偿还的恩情。”
他说完这句话后,拂开斗篷,厚重的披风在空气中划过低沉的弧线。随后,他单膝跪地,仅仅片刻。那是一个极短暂的姿态,却足以让在场的所有人屏住呼吸。
接着,他站起身,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停顿。
“解放纳迦瑞斯,我们便两清了。”阿里斯说道。
父亲的厉喝如雷霆炸响,然而,他的制止却被那个特别的人的一个笑容、一个随意的挥手打断了。那笑容很浅,却锋利,那挥手的动作极轻,却像是在为整个世界划下界线。
“我会履行我承诺的那一部分,莫拉丝的暴政今天就会终结!”
随后,他再次转向阿里斯,这一次,他的神情不再随意,而是变得异常认真,目光深沉,仿佛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交付什么。
现实、过去重新交错、合拢。
暗影大军聚集在埃拉纳德里斯的废墟中。
眼前的景象令人毛骨悚然,焦黑的石头上散落着死去杜鲁奇的骸骨,断裂、扭曲、堆叠;而阿里斯亲手建造的火葬堆所在的那片焦土,依然光秃秃的,没有任何新生的痕迹。
曾经的大厅中央,长出了一棵树,树根撕裂了石板,从瓦砾中探出,枝叶苍白而顽强,常春藤和荆棘丛肆意蔓延,攀爬进成为废墟的庄园,将断墙与残柱紧紧缠绕,像是在缓慢地封存这段历史。
决战的时刻已经到来!
阿里斯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异样的气息,山峦上空乌云密布,层层堆叠,却迟迟没有落下雨水,荒野中一片诡异的平静,连风都像是在刻意回避这片土地。但在他的感官边缘,德哈的气息却在蠢蠢欲动,那是危险,是暴力,是即将被释放的古老恶意。
是的,他告诉自己。
今天,他一定会知道真相。
知道巫王到底是谁。
没过多久,杜鲁奇大军便出现在视野尽头。
他们沿着西北方向的道路行进,黑色的身影在山麓间铺展开来,如同一条无穷无尽的缎带,冰冷而整齐。尽管已经经历过无数磨难,当杜鲁奇大军在山丘间完全展开时,阿里斯的胸口仍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一瞬。
他们的数量多得难以想象,粗略估计便已超过十万。密集的阵列、闪烁的甲片、层层叠叠的旗帜,让整片大地都显得狭窄。
这么多战士,是从哪里来的?
难道莫拉丝这些年来,一直在暗中积攒着如此庞大的军队?或许,她确实在等待一个合适的领袖出现?
杜鲁奇军队在一段距离外停了下来,恰好超出了远程武器的射程,那是一种刻意的、充满挑衅意味的停顿。
就在这时,一阵低语和惊恐的喊叫声在队列中扩散开来。阿里斯转头看向他的影子战士,他们指向天空。
云层翻涌,一只巨龙,从其中缓缓现身,庞大的阴影投落在荒野之上,遮蔽了光线。
这是阿里斯所见过的最大巨兽,比驮着卡拉尼恩的那只龙还要大上半倍,龙翼展开,空气为之震荡。他正要命令军队撤退到山丘防线,然而,他的脚步却在下一刻停住了。
那只巨龙并未朝他们而来,它绕过阵线,飞向杜鲁奇军队前方,随后,在他们面前,缓缓降落。
于是,阿里斯停住了脚步。
一个高大的身影落在巨龙身旁,他降临的瞬间,仿佛并非踩踏大地,而是强行将自己的存在压进现实。周围的空气剧烈颤动,像被无形的铁锤反复敲击,雾气翻涌而出,与升腾的热浪交织在一起,形成扭曲视线的帷幕。
他比任何精灵都高大得多,那并非单纯的体格优势,而是一种比例上的异常,肩宽、躯干、四肢都超出了精灵应有的界限,仿佛这具身体本就不是为精灵而生。
他身着一套包裹全身的黑色铠甲,厚重、密合,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却让人无法将目光从上面移开。当那道身影迈着坚定而急促的步伐,径直走向山坡,距离缩短到不足百步之遥时,阿里斯才猛然发现,那盔甲并非通体漆黑。
在铠甲的缝隙与棱线之间,一丝暗红色的光芒正隐约流动,仿佛炽热的血液在黑铁之下缓慢奔涌。那不是反射的光,而是自内而外渗出的热度。
缕缕蒸汽在身影周身盘旋,阿里斯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惊恐地意识到,那并非雾气,盔甲正在冒烟。每一块甲片、每一道接缝、每一枚铆钉,都像是刚刚从熔炉中取出,还未来得及冷却,滚烫得近乎发光。
身影所到之处,脚下的积雪迅速融化,继而沸腾,最后化为焦黑的水痕;土地被灼烧得干裂、碳化,空气本身仿佛无法承受他的存在,在他身后形成肉眼可见的旋转漩涡,随后被强行撕散。
影子战士们手持弓箭,弓弦绷紧,肌肉僵硬,警惕地注视着那道身影。他们的直觉在疯狂尖叫,告诉他们这是必须立刻射杀的目标。
但阿里斯抬手制止了他们,他命令影子战士们,未经他的指示不得攻击。
他需要知道,究竟是谁,胆敢自称纳迦瑞斯的统治者。
随后,他从腰间拔出匕首,寒光一闪,刀锋干净利落地割断了绑在长矛上的帆布绳索,他手腕一抖,摇晃矛杆,使卷紧的帆布袋应声脱落。
微风拂过。
一面用金线绳系着的旗帜,从矛杆上弹了出来。
旗帜破烂不堪,污迹斑斑。
布面布满大小不一的破洞,像是被利爪反复撕扯过;边缘的缝线早已磨损,有的地方甚至只剩下零星线头在风中颤动。它原本是白色的,如今却被岁月、鲜血与灰烬染成了脏兮兮的棕灰色。
尽管如此,尽管上面的图案已经模糊不清,但任何对纹章学稍有了解的人,只需看上一眼,便会立刻明白——那是安纳尔家族的旗帜。
一只展翅的金色狮鹫,哪怕被污垢覆盖、被火焰灼伤,依旧保持着扑击的姿态。
阿里斯感到一股勇气,猛然涌遍全身,那股力量如同暖流,驱散了笼罩在那道即将到来的身影之上的恐惧,也稳住了他几乎动摇的呼吸。
这面旗帜,自艾纳瑞昂的时代起便矗立于此。
它迎过凯旋的风,也浸过背叛者的血。屠城的火焰曾在它身后升起,放逐的队伍曾在它脚下远去。荣耀、罪孽与诅咒,被一层层压进早已褪色的织纹里,沉重而顽固。
阿里斯仍然举着它。
他从中汲取到的,并非鼓舞,而是一种久经岁月沉淀下来的意志——迟钝、坚硬,拒绝消亡。那意志顺着掌心传来,沿着手臂向上蔓延,压进胸腔,让那颗几乎被掏空的心再次变得坚实。
他挺直了背。
双脚牢牢踏进岩土之中,像一枚被楔进地面的铁钉。他抬起头,目光灼热却克制,毫不退让地迎向前方那道身影。
“未经安纳尔家族的领主。”
他高举那面残破的旗帜,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清晰而锋利。
“未经纳迦瑞斯的暗影之王,阿里斯·安纳尔的许可。”
语调骤然下沉。
“你们,凭什么踏入这片土地?”
话音未落,誓言紧随而至。
“若你们是来谈判的,”他说,“我以亡灵为证——一切罪孽,永不遗忘,也绝不宽恕。”
前方,那道身影在六步之外停下。
热浪贴着地面翻滚而来,灼烧皮肤。痛感清晰,却没能逼退阿里斯半步。他的脚依旧钉在原地,仿佛与这片土地本身融为一体。
那道目光缓缓移向他手中的旗帜。
随后,一只手抬起。
没有蓄势,没有仪式。
只是指尖轻轻一挥。
旗帜微微晃动。
下一瞬,黑色的火焰升起。
没有爆裂,没有声响。火焰安静而彻底,在短短一息之间吞没了整面旗帜。织物崩解、碳化,碎片在空中散开,落下时已只剩灰烬。
阿里斯的手中,只剩下一根被烧焦的长矛。
木质龟裂,边缘焦黑,白烟细细升起,很快又消散在空气里。
“安纳尔家族已经死了。”
那身影开口,声音低沉而厚重,压得空气发紧。
“只有我,才能统治纳迦瑞斯。”
他微微前倾,语调平稳得近乎冷静。
“向我宣誓效忠,你的过去可以被抹去。”
“你的背叛,会被原谅。”
“这片土地,仍由你统治。”
“你只需效忠于我。”
阿里斯笑了一下。
那笑意不大,却锋利得刺人。
“你想让我当坟墓的王子,”他说,“一个什么都没守住的人。”
笑容收敛,他的目光随之冷却。
“你凭什么,”他一词一顿地问,“要我忠诚?”
那身影向前迈出一步。
仅仅一步,空气却仿佛被压缩了一瞬。
阿里斯的身体绷紧,双腿不受控制地颤抖。热浪迎面压来,呼吸变得困难,肺像是被灌进了火。眼睛迅速干涩刺痛,泪水溢出。裸露的皮肤绷紧、裂痛。他舔了舔嘴唇,只尝到干裂与血腥。
但真正令他几乎失衡的,并非肉体。
而是一股力量。
污秽、古老,无形却无处不在。它顺着空气、顺着目光、顺着呼吸渗入体内,在血脉深处缓慢扩散。每一次心跳,都像被锋刃刮过。
“你不认得我了吗,阿里斯?”
那身影俯下身来,语气平静,没有嘲弄,也没有愤怒。
“你不愿,再一次侍奉我吗?”
那声音低哑而粗粝,像被烈焰反复灼烧过的金属。
本该陌生,却在传入耳中的一瞬间,让阿里斯的意识停滞。
他认出来了。
不是现在,而是在极其久远的过去。
久远到几乎不被历史记录的年代,那声音,曾对他说过承诺。那时的他,将尚未成形的一切希望都押在那些话语之上。
那声音曾发誓,要解放纳迦瑞斯。
而他,曾毫无保留地相信。
如今,那声音却在要求他投降。
这个念头像雷霆,在他脑海中炸开。
那是马雷基斯。
“安纳尔家族的领主,纳迦瑞斯的暗影之王——阿里斯·安纳尔,要不要来吃点?”
依旧是他。
语气随意,甚至温和,像是在午后向一位路过的人随口一问。
阿里斯的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反复构想过的场景——控诉、审判、清算——在这一刻,被这句近乎日常的邀请彻底击碎。
什么都没剩下。
这就是他的『赴约』?
坐在自己亲手制造的废墟之中,生火、煮食,然后邀请仇人共进一餐。
荒谬。
无法理解。
一种比仇恨更冷的情绪攫住了他。不是愤怒,而是认知崩塌后的空洞。
五千年准备的刀,砍在了空处。
五千年的火,被倾进了深水里。
马雷基斯没有防御,也没有姿态,他就坐在那里。
这比任何挑衅都更加残忍。
时间缓慢流过。
柴火噼啪作响。
阿里斯动了,不是因为决定,而是身体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他从阴影中走出,踩过碎石与灰烬,脚步沉重得不像一个活人。
他在篝火旁坐下,没有去看马雷基斯。
目光只落在跳动的火焰上,石块冰冷粗糙,他却毫无感觉。
马雷基斯从行囊中取出一瓶酒,放在他手边。
“艾希瑞尔的,”他说,“能喝。”
阿里斯伸出手,瓶身冰凉,他直接撬开木塞。
啵。
酒香散开,他仰头灌下一口。
下一瞬,酒瓶抡起。
碎裂声炸开。
酒液、玻璃、火光同时飞散。
阿里斯发出一声不成调的嘶吼,整个人扑了过去。
没有宣言。
没有裁决。
五千年的恩怨,就在这一击失控的扑杀之中——以最原始、最混乱的方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