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7章 埃拉纳德里斯(1/2)
森林吞没了一切来自宫廷与战场的回声。
高耸的树冠在头顶交错闭合,将天空切割成零散的光斑,也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外。这里没有号角,没有命令,更没有血与火留下的余温。世界被压缩到极其简单的层次——风掠过针叶时细碎而持续的摩擦声,湿冷泥土与腐叶混合后的气息,以及某种活物偶尔踩碎落叶的轻响,断断续续,像森林自身缓慢而有节律的呼吸。
马雷基斯独自一人。
他的身影在巨木之间移动,几乎不留下存在的痕迹。步伐极轻,每一次落脚都恰到好处地避开枯枝与碎石,既不像刻意潜行,也不像谨慎试探,更像是对这片林地的形态早已了然于心,又或只是被森林本身默许通行。
他没有穿那身象征王权的龙甲。金属、宝石与纹章所代表的威严与重量,都被留在了洛瑟恩。此刻,他只是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猎装,剪裁贴合,布料柔韧,没有任何多余装饰,随着呼吸与步伐轻微起伏,却不发出声响。
毁灭者同样不在。
取而代之的,是安静地收在鞘中的阳炎剑,以及一张样式古朴的猎弓。弓身保养得极好,在昏暗的林光中泛着低调而温和的光泽。他的肩后背着箭壶,箭羽整齐,没有涂色,也没有标记。
他选择了弓箭。
或许是出于某种难以言明的怀旧,又或只是需要这种缓慢而贴近身体的方式,去重新确认一些被长期搁置、却从未真正消失的感觉。
他在追一只雄鹿。
那是一头成年的公鹿,体格结实,肌肉在林间斑驳的光影下起伏,毛色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它的警觉几乎写在身体里——耳尖始终竖着,鼻翼微微颤动,只要空气里多出一点不属于森林的味道,下一瞬就会消失在灌木深处。
但它始终没有察觉到马雷基斯。
他的呼吸被压得极低,节奏与风声重叠在一起;行进的路线不断微调,顺着地势的起伏,借助树干的遮挡与风向的变化,把自己维持在对方感知的边缘之外。这些动作没有经过计算,更像是身体在替他做出选择。
追逐拖得很长。
时间在林中被拉得失去意义,只剩下前行、停住、再前行,重复得近乎空白。
终于,雄鹿在一片狭小的空地边缘停了下来。它低下头,啃食着覆在石块与树根上的苔藓,颈部完全舒展。宽阔的侧肋暴露在空气里,心脏的位置清晰得令人不适。
大约七十步。
一个几乎不会出错的距离。
马雷基斯停下了。
他像是与阴影一同凝住,所有多余的动作被剥离,只留下必要的部分。抽箭,搭弦,引弓——动作缓慢而稳定,没有力量外泄。
弓臂在他刻意压制的力道下绷紧,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细响。弓弦被拉到极限,震动被锁死。
他的目光顺着箭簇延伸,落在雄鹿肩胛之后,那一小块狭窄而致命的区域。
心脏所在的位置。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安静下来,只剩下呼吸,与绷紧的弓弦。
肌肉记忆正在回归,可与此同时,又夹杂着一丝难以忽视的迟滞——像被时间覆盖的旧痕,在此刻重新浮现。动作依然正确,判断依旧清晰,唯独节奏不再完全贴合。
他当然会用弓。
而且曾经用得极好。
只是,这种在林间拉开弓弦、凝神对准活物的感觉,已经太久没有出现在他的身体里了。久到世界换了模样,战争的方式变了,他的名字被刻进土地与城池,而不再需要依靠一张弓去确认自己的位置。
在埃尔辛·阿尔文,他不停地向外扩展疆域。那些被踏足、被征服、被命名的土地,一块块堆叠起来,最终构成了如今的版图。他的名号在那里被反复提起,被当作某种既定的事实。
只是此刻,在这片林间,他重新握住弓的时候,时间终于追上了他。
他不是依靠血统与头衔被尊崇的贵族,而是这片土地上货真价实的国王。
他所取得的成就,已经是其他精灵贵族所望尘莫及的程度。
但他很少回到艾索·塔拉里恩,那座由大理石与传统构筑的城市,对他而言,早已显得过于狭窄。他更多的时候,是在埃尔辛·阿尔文的荒野中度过漫长的岁月。
他不止一次地思考着奥苏安,在无数个漫长的夜晚,他都会想起那个由贝尔-夏纳统治的、沉闷而固守传统的家乡。
他曾反复思索,要不要彻底放弃那里,让凤凰王和其他贵族们继续待在那片土地上,永远沉溺于他们那些无聊、空转的宫廷游戏。
而他自己,则在这里追寻荣耀与名声。
在真正的边疆,在不断变化的世界里,书写属于自己的篇章。
但事情,发生了变化。
精灵殖民地发展一千二百年之后,生活在埃尔辛·阿尔文的人民都已经非常富有。那并非单纯意义上的财富堆积,而是一种由长期稳定、持续扩张与成功征服所带来的自信与安逸。宏伟的城镇沿着河谷与要道铺展开来,贸易驿站星罗棋布,银币与宝石在市场中流转不息,工坊日夜不歇,魔法与技艺在此地并行发展。
但某一天,一个消息传来。
那并非战报,也非叛乱,而是一条来自奥苏安的消息——贝尔-夏纳打算前往永恒峰,会见至高王。
对于殖民地的精灵们来说,这无疑是一件大事。凤凰王的出现,象征着正统、认可与荣耀,也意味着奥苏安那套古老而沉重的秩序,将再一次把触角伸向这片由铁与血、远离本土的现实所塑造的新世界。
但马雷基斯对这件事却很恼火,那是一种混杂着被侵犯、被忽视、被重新审视的怒意。遗憾的是,他不能阻止贝尔-夏纳的到来,无论是身份,还是那层精灵社会默认的政治默契,都不允许他这么做。
之后发生了一系列令他不愉快的事情,那些事情在当时看来或许只是摩擦、争执与不合时宜的干涉。但回望之下,它们却像一根根细小却锋利的倒刺,深深扎入了裂痕之中。
而这些事情,也成了后来的导火索。(233章有讲)
随后,马雷基斯表示艾索·塔拉里恩有些事需要处理后就离开了,没有继续陪同贝尔-夏纳进行接下来的活动,他的告别简短而冷淡,礼节无可挑剔,却毫无温度。
事实上……他进入了一片森林。
那不是为了狩猎,也不是为了巡视,一个月内,他都在那里发泄自己的愤怒。几个月之后,他才从那种几近失控的暴怒情绪中逐渐平静下来,尽最大限度地恢复正常的生活。
那不是原谅,也不是释怀,只是将怒火重新封存,压入更深的层面。
五千年的时光里,他握过权杖,执过魔剑,挥动过战戟,施放过焚城灭国的魔法。他站在王座之巅,也踏过尸山血海,他的力量与技艺,早已升华到凡人难以企及的恐怖维度。
那些技艺依赖的是意志、毁灭与支配。
但弓箭……
这种需要极度精细的肌肉协调、呼吸控制与瞬间直觉的原始技艺,早已被埋藏在记忆最深处,落满了名为『权力』与『战争』的尘埃。
此刻,弓弦紧贴指尖的触感,带着一丝冷意与张力;箭羽擦过脸颊时带来的微痒,让他本能地绷紧了面部肌肉;而全身力量被压缩、凝聚于一点、等待释放的张力,则像一条即将断裂的弦。
这一切都熟悉得令人心悸,却又陌生得,让他指尖微微发僵。
雄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耳朵转动了一下。
那是猎物最原始、也最准确的警觉。
马雷基斯不再犹豫,他屏住呼吸,世界在这一刻仿佛被拉成一条细线。
松指。
弓弦震动,发出一声清越而短促的嗡鸣,在林间荡开,又迅速被吸收。
箭矢离弦的瞬间,他就知道——偏了。
并非力量失衡,也不是目标移动。
节奏出了问题。
不是手在这一刻出了差错,而是某种曾经与呼吸、心跳完全重合的感觉,没有在该出现的时刻回应他。
弓弦彻底松脱。
震动短促而清晰。
箭矢化作一道灰影破空而去,贴着雄鹿高举的角冠掠过,带起几根飞散的毛发,随即越过空地,狠狠钉入后方的古松树干。
笃。
低沉、干脆。
箭尾的羽翎在空气中剧烈颤动,发出细碎而刺耳的嗡鸣。
雄鹿猛然受惊,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庞大的身躯在瞬间爆发出力量,四蹄蹬地,如同一道褐色的闪电闯入密林。枝叶被撞开,落叶飞扬,几次呼吸之后,所有声响便被森林吞没。
空地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被踩乱的苔藓,以及尚未完全落定的尘埃。
马雷基斯仍维持着松弦后的姿势。弓臂下垂,却没有彻底放松,肩线依旧绷着。他看着那支钉在树干上的箭,看了很久。
久到风声重新占据林地; 久到远处的鸟鸣再次浮现; 久到森林回到原本的节奏,仿佛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他的脸上没有愠怒,也没有懊恼,甚至看不出明显的失落。这一箭的结果,似乎早已在某个地方被接受。只有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掠过一抹极淡、极快的光——像自嘲,又像审视。
或许,还有一丝难以捕捉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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