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不赌天命必降明主,但求人间自有公法。(2/2)
马车辘辘,碾过宫墙投下的沉重阴影,驶入烟火人声。窗外掠过鼎沸街市、飘扬的酒旗与嬉闹的孩童,最后稳稳停在那对熟悉得令人心安的镇国侯府石狮前。
朱漆大门缓缓洞开,家的气息裹着庭院中熟悉的草木清香扑面而来——不同于皇宫那种旷远威严的沁骨之冷,这里是踏踏实实、温厚绵长的暖。
刚迈过前厅门槛,一个带着哽咽却又难掩欣喜的声音便唤道:“璃儿!”
只见叶夫人由霜儿搀着,急急从那幅水墨山河屏风后转出。她身着丁香色素面家常褙子,发髻微松,眼角还带着未拭净的泪痕,显然是担惊受怕了许久。
见到我完好无损地站在眼前,她眼眶倏地又红了,上前一把攥住我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仿佛要确认我连衣角都没少一块。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宫里没为难你吧?君川那孩子……”她的声音温柔而急切,手心微凉,却传递着真实的暖意。
“娘,我没事,一根头发丝儿都没掉。”我连忙反握住她的手,心里又暖又酸,穿越以来这份毫无保留的母爱,总是最戳我心窝子的软肋。
此时,叶鸿生也从内室缓步而出。他一身靛青常服,面容沉稳如山,但投向我的目光里是藏不住的关切。他先朝我身后的盛君川微微颔首,眼神带着无声的询问。
盛君川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姿态恭敬却难掩那身经百战淬炼出的挺拔:“师父、师娘。宫中之事已了。圣上……已恩准徒儿解甲归田之请。”
叶鸿生眸光骤然一凝,与叶夫人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掠过一丝复杂的了然。母亲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似是安慰,又似感慨万端。
“圣上……竟真允了?”叶鸿生的声音沉缓,目光在盛君川与我之间扫过,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太了解自己一手带出的徒弟是何等锋利的国之重器,亦深谙龙椅上那位的心思。能如此收场,已是最好的结局。
“是。” 盛君川颔首。随即,他转向我,那目光骤然变得深邃而专注,仿佛厅内烛光皆汇聚于他眼中,再无旁人。他再次郑重行礼,嗓音低沉却清晰无比:“师父、师娘,徒儿末将尚有一事,恳请二老成全。”
厅内霎时静极,唯有铜漏滴滴答答,和着窗外隐约的风声。所有目光都凝在他身上。
我的心跳很没出息地漏跳一拍,脑中刷过弹幕:重点来了!名场面预定了!
叶鸿生眉头微扬:“讲。”
盛君川的手伸来,准确无误地握住我的,十指紧紧交扣。那份带着薄茧的坚定力道,透过皮肤灼热地传递过来。他望着叶鸿生与叶夫人,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徒儿倾慕琉璃已久,此生非她不娶。如今既已卸甲,了无牵挂,恳请师父与师娘将她许配于我。我愿带她离开这是非之地,寻一处山明水秀的安宁所在,护她余生,喜乐无忧。”
烛火在他深邃的眼中跳动,将那份不容转圜的决绝映照得清清楚楚。厅内檀香袅袅,盘旋上升,寂静中仿佛能听见彼此交融的心跳与呼吸。
话音落下,厅内静了片刻,连灯花“噼啪”的轻微爆响都清晰可闻。叶鸿生沉默着,威严的目光在我们紧紧交握的手上停留片刻,又缓缓移向盛君川轮廓坚毅的脸庞,似在重新审视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年轻人。
叶夫人则已悄悄用丝帕按了按眼角,目光在我脸上流连,那里面盛满了慈爱、欣慰与即将离别的不舍,复杂得令人心头发软。
良久,叶鸿生长长舒出一口气,那叹息里既有卸下心头重担的释然,也浸透了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怅然与骄傲。
他走到盛君川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君川,你是我一手带大,教你武艺,带你行军,于我而言,早已是半子。”他转头看向我,眼神慈爱而感伤,“璃儿性子跳脱,心思灵动,有时……不太像这世间的寻常女子。你能懂她,护着她,更愿许她一份远离漩涡的清净日子……为父,心中甚慰。”
“爹爹……”我鼻尖猛地一酸。原以为要费些口舌,没想到他答应得这般爽快,心里的最后一点忐忑瞬间化为暖流。
叶夫人此刻也走了过来。她并未多言,只是轻柔地将我的手从盛君川掌心抽出,转而用自己的双手紧紧拢住。她抬首望着身形高大的盛君川,眼中泪光犹存,语气却温柔而笃定:“君川,师娘是看着你从半大少年长成顶天立地的将军的,知你重诺如山,一诺千金。璃儿是我们的心头肉……将她交托给你,我们……是放心的。”
她略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只是……日后山高水远,你们二人便是彼此最亲的依靠,需得相互扶持。璃儿若使些无伤大雅的小性子,你多容让些。也记得……常捎个信回来,哪怕只言片语也好。”说到末尾,语声已微微哽咽,强忍的泪意漫了上来。
“娘!”我心头一热,不管不顾地靠进她馨香温暖的怀抱。
盛君川见状,神色愈发郑重。他直接撩起袍角,单膝触地,朗声起誓:“师父师娘厚爱,徒儿铭感五内。今日在此立誓,此生必视琉璃如生命,珍之重之,绝不负今日所托,亦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纵隔千里,亦必定期传书递简,以报平安,以慰二老牵挂之心。”
“好,好……快起来。”叶鸿生连连点头,亲手将他扶起。叶夫人则一边搂着我,一边对盛君川含笑颔首,眼泪却如断线珍珠般滚落。
当晚,侯府花厅里摆开了一席温馨精致的家宴。无外客,只我们四人围坐。
紫檀木圆桌上,碗碟琳琅,多是母亲特意嘱咐小厨房做的、我和盛君川素日爱吃的菜式:清炖蟹粉狮子头氤氲着热气,水晶虾仁晶莹剔透,一道我最爱的胭脂鹅脯色泽诱人,旁边还配着盛君川偏好、滋味醇厚的麻辣鹿筋。就连盛饭的青玉碗,都透着一股家常的亲昵。
叶鸿生开了珍藏多年的女儿红,亲自为盛君川斟满,自己也举杯。几杯暖酒下肚,他话比平日多了不少,从北疆雪夜袭营的旧事,说到早年江湖游历的趣闻,眉宇间舒展着难得的松弛。
叶夫人则几乎没怎么动筷,不住地为我和盛君川布菜,一会儿念叨着“此去南方湿气重,秋冬的衣裳要多备些丝棉”,一会儿又忧心“外头饮食若不惯,记得带个可靠的厨娘”。絮絮叨叨,琐碎平常,却将无尽的牵挂编织进每一句话里。
灯火温润,透过精致的纱罩,在每个人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父母眼中欣慰而不舍的笑意,心上人沉稳应诺时眼中映出的暖光,交织成我穿越以来心中最为安稳静好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