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痴心从来不是明辨是非的凭据。(1/2)
女牢头见我仍紧攥双拳默不作声,以为我尚未死心,刀尖倏地挑破我袖口缠枝莲纹:“小姐莫非不知宫中剧变?郡主薨逝那夜,主子抱着血衣在灵堂守到五更鼓响——”她声音里淬着痛意,“如今却为您偷得这半刻闲暇,连丧服都未及更换!”
短刀猛然扎入廊柱,惊落漫天花雨。她染血的掌心缓缓摊开,宛若献祭:“还是说……小姐定要亲眼见主子被推上断头台?”
她所言宫变,当指郡主遇刺、周卓落马之事。箫凌曦身负要职,此刻确该如履薄冰。忽忆起他方才素服之下的疲惫眉眼,连那泪痣都似凝着霜色,想来已是连日未得安枕。
心口蓦地涌上酸涩,我截断她未尽之语:“罢了。”指尖松开皱褶的衣摆,“不过若今日子时他仍未履约……”转身时珠帘撞碎满室光影,“明日我自会寻我的生路。是死是活,与他再无干系。”
不待她回应,我已踏入内室。掠过镜台时忽见那珐琅银碗,碗底映着窗外残红,恍若他方才执勺时眼底转瞬即逝的温存。
这一天是如何从指缝溜走的,我已记不真切。只知道日影在雕花窗棂上缓慢爬行,从灼目的白炽渐次化作温柔的橘黄,最终在暮色中融成朦胧的灰蓝。
就在光影与夜色交织得最难分难舍的刹那,门扉被轻轻推开。
“姑娘,该动身了。”他背倚残阳而立,整张脸陷在浓稠阴影里,连声音都像是浸过寒潭。待他缓步走近,我才惊觉那身素白丧服已换成玄色深衣——纯粹得不掺一丝杂色的黑,连半分暗纹都寻不见。
认识他这些年,何曾见过这般装束?从前这人总穿得如同开屏孔雀,锦缎上的金丝银线恨不得将天下的繁华都绣上身。怎的,莫非黑化还带换衣橱的?
午后那女牢头执意要我换上夜行服时,我还当是怕我夜间着凉。原来搁这儿等着配情侣装呢!
我正暗自腹诽,他却忽然轻笑,玉竹似的手掌在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不是急着去寻大将军?”眼尾泪痣在暮色里盈着幽光,“若是怕见着尸身做噩梦,眼下反悔还来得及。不如我先去给你煮碗……”
“不必!”我猛地攥住他抽离的袖角,“带我去见盛君川。不论他变成什么模样,我都受得住。”指节因用力泛起青白,“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求你。”
箫凌曦身形骤然凝滞。他缓缓侧首,琥珀色瞳孔里残存的夕照正一寸寸熄灭,直至颤动的长睫吞没最后微光。那神情古怪得紧,像是压着滔天怒火,又像是藏着彻骨寒冰。
我惴惴不安地轻扯他袖口,唇瓣几度开合却吐不出半字,最终只能睁圆了眼睛望他。
“好。”他忽然抽回衣袖,绸缎从我指间滑落时带起凛冽寒风,“如你所愿。”
我们如同两道游魂悄无声息地潜出偏门。墙根阴影里早候着辆马车,通体墨黑的车厢与乌骓马完全融进夜色,连车辕裹的都是玄色麂皮——这哪是出行,分明是夜煞现世。
车厢在青石路上微微颠簸,箫凌曦始终闭目倚在软垫上,宛若一尊入定的玉佛。浓密睫毛在眼下投出青灰阴影,连呼吸都轻得似初雪落湖。
不知道他是真乏了,还是存心与我较劲。我蜷在角落绞着衣带,只觉得有万千蚂蚁在心头爬。终是耐不住这磨人的寂静,我清了清嗓子凑近些:凌曦,许久未唤的姓名在舌尖滚得生涩,方才穿街过巷,竟半盏灯火都未见着,连更夫都不见踪影……
他懒懒掀开一线眼缝,琥珀眸光从泪痣旁掠过,又合目归于沉寂。
我悻悻咬住下唇,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坐垫金线,仿佛能数清心跳漏了几拍。
直到马车碾过某处坑洼,他才从喉间逸出声轻叹。宵禁。玉色手指轻轻揉着太阳穴,约莫半个时辰才到,姑娘重伤初愈,不妨养养精神。
虽仍是冷冰冰的调子,却让我嗅到丝裂缝里透出的暖意。我趁机挪到他身侧,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玄色衣袖:“多谢。”布料下紧绷的肌肉倏地松弛三分。
“因何道谢?”他骤然睁眼,琥珀瞳仁在昏暗车厢里流转着碎金。
今日独坐闺阁时翻来覆去想的那些念头突然涌上心头——他与箫凌昀的棋局,安庆飘摇的江山,还有此刻为我踏出的这步险棋......
万千思绪在唇齿间滚了又滚,最终只化作摇头时鬓边珠钗的轻响。有些真相如淬毒的蜜糖,我宁可在迷雾中多徘徊片刻。
“你不恨我?”良久,箫凌曦忽然开口。那嗓音里竟藏着极细微的颤音,像冬夜里悬在檐角的最后一片冰凌,随时要碎裂在风中。
我故意歪着头扮出天真模样:“恨你?若是指盛君川的事,我明白你是为夫人报仇。”指尖无意识绞着衣带,话锋忽转,“可郡主当真是他杀的么?”
他完美无瑕的容颜上倏地掠过诡谲笑影,宛若乌云裂隙中漏出的残阳,既惊心又动人。“姑娘觉得呢?”他忽然倾身逼近,清冷嗓音混着温热吐息拂过我耳廓,惊得我缩紧脖颈。
“他绝不会做这种事!我......”
“那日盛将军不是亲口认罪了?”他眯起眼打断我,长睫掩去眸中晦暗,“痴心从来不是明辨是非的凭据。”这句扎心窝的话掷地有声后,他又恢复成那尊冰雕玉砌的谪仙,倚着软垫阖目不语。
我这才惊觉自己竟在雷池边沿试探,非但没缓和气氛,反似扑火的飞蛾。垂头丧气地缩回角落,车厢里静得只剩车轮碾过石板的轱辘声。学着他也闭目养神,盘算着待会儿复活盛君川要费多少精气神——总不能因困倦搞砸这逆天改命的大事。
正恍惚间,忽觉肩头落下轻柔触感。睁眼时发现马车已停,箫凌曦正俯身望着我,眼底流转着罕见的柔光:“姑娘,我们到了。”他伸手欲扶我下车,袖间暗香萦绕如迷雾,而窗外飘来的,竟是腐土与铁锈交织的凛冽气息。
夜色如泼墨般倾泻,浓云将月轮彻底吞噬。远处天边偶尔划过一道惨白闪电,映出前方孤零零的石砌建筑,像一头蛰伏在荒原上的巨兽。狂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带着山雨欲来的潮湿土腥气。
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枯草,碎裂的枝桠声在雷鸣间隙格外刺耳。我抱紧双臂望向走在前方的箫凌曦,他玄色衣袍几乎融进夜色,唯有腰间一枚羊脂玉玦随着步伐泛着幽微的光。几次想开口,话却像缠结的蛛网堵在喉间,直到那双锦靴停在生锈的铁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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