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事在人为,姑娘不必拿缘分做托词。(2/2)
床榻边竟悄无声息地跪坐着个梳双鬟髻的小丫鬟,双手规规矩矩叠在膝头,不知已候了多久。见我醒来,她立即俯身行礼,嗓音脆生生的:“奴婢伺候姑娘梳洗。”
这一幕恍若昨日。记忆倏地飘回车古国那段岁月,那时箫凌曦也是这般,特意挑了两个伶俐丫头随身伺候,体贴得连胭脂眉黛都要亲自过问。没想到时移世易,在知晓所有真相后,他竟还保留着这份心意。
可……今时不同往日。特别是昨夜听过那番剖白后,特别是昨夜那番剖白后,愧疚感像疯长的菟丝草,缠得心口阵阵发紧。他越是周到体贴,我越觉得如坐针毡。
“吱呀”轻响打断思绪,雕花木门被推开的弧度,恰似那人勾起的唇角。
箫凌曦逆光立在门边,手托朱漆食案,眉眼含笑的模样,与昨日那个满怀愤怒、泫然欲泣的他判若两人。
“姑娘醒了?”他嗓音温润如初春融雪,“看来我来得正好。”
不等应答,他已翩然至榻前。先摆手屏退丫鬟,又自自然然在床沿坐下。目光掠过矮柜上那只空药碗时,眼尾泪痣轻轻一扬,随即捧起案中宝蓝珐琅碗递到我唇边:“晨露未干时采的鲜桂,配上去岁存的金莲,姑娘尝尝可还适口?”
莹白瓷勺里荡漾着藕荷色羹汤,桂花碎金般浮沉其间。我怔怔望着他含笑的眉眼,心头莫名发紧——我倒宁愿他冷言相向,也好过这般春风化雨的温柔。
此刻他不仅将关切演得滴水不漏,连唇角弧度都经过精心丈量,仿佛昨夜那场锥心刺骨的对话,不过是梦影一场。
“你昨天答应过我的事还作数吧?”眼见日上三竿,这人却绝口不提正事,我掀被就要下床,“我看时候也不早了,还是办正事要紧。”
话音未落竟被他按住手腕,指尖温度透过寝衣传来:“既然应允姑娘,自当兑现。”他笑时眼尾泪痣跟着移动,像墨滴坠入琥珀,“只是那地方终究见不得光,姑娘总该先填饱肚子。”说着将银碗又推近三分。
接过温热的碗盏时,脑子里突然蹦出个念头:这里面该不会又加了什么失忆套餐2.0版?犹豫间勺柄在指间打滑。
“姑娘且宽心。”他忽然握住我的手腕,就着我僵持的动作低头含住银勺。喉结滚动时,眼尾那颗泪痣恰巧落在晨光里:“若真要动手脚……”松开勺柄时舌尖掠过下唇,“何必用这等迂回法子?”
被戳穿心思的我耳根发烫,索性捧起碗仰头灌下。桂花蜜的清甜刚抚慰了饥肠辘辘的胃囊,就见他从袖中抽出松花色素绢帕。
“虽气色见好,还须再用一剂药。”他俯身时沉香气息笼罩下来,绢帕轻拭过唇角,“晚些时候……”帕角掠过下颌的触感像蝶翼,“我亲自熬好了送来。”
偏头躲开那方绢帕时,他指尖的香气还悬在鼻尖。这温柔刀挨得人脊背窜起细密寒意,我顺势攥住他滑落的素白袖口:“所以……到底何时带我去见盛君川?”
话音未落忽觉异样——晨光透过雕花槅扇,为他周身镀上冷冽金边,那身素绫丧服上的银线暗纹竟泛起鱼鳞般的寒光。郡主新丧未过头七,这人连装都懒得装出半分悲戚,倒像披着霜雪来赴一场风月局。
昨夜烛影里他剖白时的缱绻,与地牢中掐住我脖颈的狠戾在脑中交错,我盯着他尾指那枚蛇形银戒,突然灵光乍现:莫非是这么久不见,这位爷的精神分裂症又加重了?
“咔哒”一声轻响,雕花矮柜上的药碗突然裂开蛛网纹。箫凌曦缓缓抽回衣袖,起身时松香气息陡然结成冰棱:“姑娘倒是……一刻不忘旧人。”玉竹般的手指突然掀翻漆案,碎瓷如银鱼般迸溅,他玄色靴履碾过满地桂花羹时,袍角翻涌的弧度都淬着毒汁。
等等!这突然黑化是触发什么关键词了?难道“盛君川”三个字是禁咒?
我盯着嵌进地板的碎瓷目瞪口呆,尚未理清头绪,那袭素麻早已消失在垂珠帘外。提气追至廊下,却撞进一双稳如磐石的绣鞋——方才被屏退的小丫鬟正杵在廊下,杏子脸上堆满甜笑:“小姐尚未梳妆,是要去哪?”
“让开!”我运劲推向她肩井穴,这一掌足够震飞三壮汉。谁谁知小丫头竟纹丝不动,连海棠红裙裾都不曾晃过半寸,反倒从袖中抖出柄缠丝玉梳:“主子吩咐了,要奴婢好好伺候您。”
我望着廊角消失的衣袂,忽然嚼出味来——哪是什么贴身侍婢,分明是箫凌曦精心打磨的人形锁铐。就连这满院灼灼芍药香里,也浸着金丝笼的铜锈气息。
本姑娘偏要闯,你待如何?我睨着眼前的女牢头,垂在身侧的拳头已然攥紧。
话音未落,只见她反手从腰后抽出一柄短刃。日头正烈,刀锋淬着的寒光在我眼前划出半弧银线——好家伙,原来这妹子不止是牢头,竟还是个深藏不露的练家子!
“要过招?正好让姑娘我松松筋骨!”我后撤半步摆开迎敌式,指关节压得咔咔作响:“本姑娘可是安庆国唯一在皇家围猎中夺魁的女中豪杰,你当那是小孩儿投壶赢的彩头么?”
那丫头却突然倒转刀柄,双手奉上时连带着屈膝行礼:“小姐若执意要过……”她颈间银链坠着的翡翠坠子晃出幽暗流光,“需得踏着奴婢的尸身过去。”
有没有搞错,现在连丫鬟都搞自杀式拦截?箫凌曦这是给她灌了什么牌子的迷魂汤啊!
见我只默然不语,她轻叹一声,抬眸望来。那目光平静如古井,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主子眼下有要事待办,还请小姐回房静候。”
这说辞哄三岁孩童还差不多——若当真日理万机,哪得闲情熬制什么桂花羹?
我踮脚张望,回廊尽头早已空无一人。正盘算着是否要与这女牢头“切磋”一二,她忽如鬼魅欺近两步,眼底寒芒乍现:“主子今晨是冒着被三司眼线发觉的风险来的!”
见我仍维持着金鸡独立的滑稽姿势,她腕间短刀倏地挽出凛冽银花,“王都大街小巷贴满您的海捕文书,赏金足够买下半座城——您此刻踏出这院门,明日御史台的奏折便能淹了陛下的书房!”
见我瞳孔骤缩,她反手斩落廊边一枝垂丝海棠。绯红花瓣混着冷叱砸在青石阶上:“刑部的暗哨、御史台的探子,多少双眼睛正等着揪他的错处!”
我望着空荡回廊,忽觉掌心沁出薄汗。所以方才那人拂袖而去时,衣摆沾染的并非晨露,而是刀锋舔血的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