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夜钟未歇(2/2)
程序。
宁远说的是程序。
她在脑子里把今天的事重新走了一遍。
慕容博渊认了,说原件在密室里。接下来,少林必然要派使团去取原件,这是绕不开的一步。
使团的人选、走的路线、原件封存的方式、押印的程序——这一连串的环节,每一道都是可以动手脚的地方。
慕容策在今天已经输了,但他不会就此罢手。
原件的事,他一定会插手。
怎么插?
她想起慕容策在大殿里的眼神——安静,平稳,一直在看,一直在算。
那不是一个放弃了的人的眼神。
她把茶碟里的灰用手指轻轻按散,然后去开了窗。
嵩山的夜风吹进来,凉的。
她靠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把宁远那两行字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关上了窗。
……
夜深了。
少林寺的客院陆续熄灯,只有巡逻的僧人还在廊下走动,脚步轻而稳,每隔一炷香经过一次。
慕容锋的房间里灯还亮着。
知客僧在门外往里看了一眼,见他坐在床沿,刀横膝上,闭着眼睛,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只是闭目。
没有异动,知客僧转身继续巡逻。
慕容策的房间里,桌上那张纸还是空白的。笔放在砚台边,墨已经快干了。他坐在椅上,手肘撑在桌沿,两根手指搭在眉骨上,眼睛朝着纸,却不知道在看哪里。
窗外的柿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他听着那点动静,忽然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一道缝。
夜风灌进来,把桌上那张纸吹得翻起一角。
他没有去压那张纸,就这么站着,吹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回到桌前,把笔重新拿起来,在砚台里蘸了蘸。
纸上写了第一个字——
“程。“
他停了一下,想了想,又写了一个字。
“序。“
两个字。他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把笔放下,把那张纸翻了过去,空白面朝上,用砚台压住。
……
三更刚过。
少林寺的钟鼓楼在寺院中央,通常只在晨课时敲响,夜间从无声息。
但这一夜,钟声忽然响了。
“当——“
一声。
“当——“
两声。
“当——“
三声。
三声之后,归于沉寂。
不是更鼓。更鼓是木鱼声,轻而密。这是铜钟,深而沉,每一声都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客院里有人翻了个身。
洪九睁开眼睛,在黑暗里坐了片刻,没有动。
清虚道长已经是打坐,根本没有睡,只是缓缓睁开眼睛,听着。
三声之后没有动静了。他又闭上眼睛。
燕知予在第一声钟响时就醒了。
她侧耳听完三声,在黑暗里坐起来,没有点灯,就这么在黑暗里坐着,等了很久。
没有第四声。
……
第二天清早,当值的知客僧发现了事情。
是藏经阁外墙根下那片细沙。
少林寺每日清晨都要清扫院落,藏经阁外墙脚铺了一指厚的细沙,是为防止鸟兽踏入——细沙一旦被踩过,脚印清晰,便于察觉。
知客僧弯腰看了半天,然后去禀报了首座。
慧律来了,蹲在沙地前,细看了许久。
脚印是有的。
从东墙角延伸出来,沿着外墙走了约莫七八步,而后戛然而止。
止得很奇怪。
不是脚印越来越浅,像是人跑远了。而是干净地断掉,前一步还清晰,后一步就什么都没有了,仿佛人凭空消失在了那里。
或者说,后半段的脚印被人抹去了。
抹得很仔细,细沙的纹路被扫平,只有极轻微的扫痕,若非刻意去找,几乎看不出来。
慧律让知客僧把尺子拿来,量了量脚印的步幅。
步幅比寺内僧人的正常步幅宽了将近两寸。
他又看了看脚印的形状——深度均匀,前掌略比后跟重,鞋底没有明显的分趾压痕,倒像是鞋底较硬的靴子踩出来的。
他直起身,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找方丈。
慧觉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佛珠,拨了一颗,又拨了一颗。
“封了那片沙地。“他说,“不要让人踩进去,也不要对外说。“
“是。“慧律应声。
“藏经阁的门锁,查过了吗?“
“查过了。锁是好的,封漆完整,没有被开过的痕迹。“
慧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慧律退出去,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转身道:“方丈,那步幅——“
“我知道。“慧觉的声音很平,“去吧。“
慧律合十,退下了。
方丈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慧觉坐在蒲团上,手里的佛珠不动了,只是静静地握着。
窗外,嵩山的天色刚刚泛白,晨光还很薄,薄得像是一层宣纸蒙在山头上,透着光,却看不清里面的东西。
寺里的晨钟还没有敲。
那三声夜钟,究竟是谁敲的,至今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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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课的钟声敲响时,少林寺的客院已经有人醒了。
洪九是最早起身的。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天色,拄着竹杖在回廊下走了两圈,也没有去打扰旁人。
清虚道长根本没有离开禅房,晨课的钟声响起来,他的弟子来敲门,进去一看,他还坐在蒲团上,姿势和昨晚一模一样。
燕知予在钟声响之前就洗漱完了,坐在窗前喝了半盏茶,把方信使叫进来,低声交代了几句话。方信使听完,点头,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