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夜钟未歇(1/2)
少林寺的客院在藏经阁东侧,共有三进院落,平日用来接待挂单的云游僧,此刻住进了十七家门派的人。
各派分院而居,武当清虚在最东头,峨眉静慧在中院西厢,丐帮洪九占了南院正房。院与院之间只隔一道月洞门,门是开着的,但没有人迈过去。彼此见了面,点头,合十,互道“叨扰“,然后各自回房,把门带上。
礼数周到,距离分明。
像是一盘还没有散开的棋,棋子各归其位,棋局却悬在那里,无人收拾。
……
慕容锋被安置在南院的偏房。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扇窗。窗外是一棵柿子树,树叶已经开始泛黄,几颗青柿子挂在枝头,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他站在窗前,手按在刀柄上,一动不动。
“断水“还在腰间。少林的人没有收他的刀——方丈说过,罪不及子嗣。
但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慕容家自已的暗卫,另一个是少林的知客僧,灰衣芒鞋,双手合十,面色平静,像一座会呼吸的石像。
慕容锋知道这两个人各自代表什么。
一个是看着他不要失控,另一个是看着他不要乱动。
他没有失控,也没有乱动。他只是站在窗前,看着那几颗青柿子,想起父亲最后回头看他们的那个眼神。
他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
慕容锋的手攥紧了刀柄,指节慢慢发白。
然后他松开手,转身,在床沿坐下来。
刀横在膝上,他盯着刀鞘,也没有说话。
……
慕容策的待遇略有不同。
同样是偏房,同样有人守门,但他开口要了纸笔。
理由说得很平:“配合审理,需要整理相关账目与往来文书,以备审问。“
知客僧没有立刻答应,去请示了一炷香的工夫,回来点了点头,送来了纸、墨、一支笔、一方砚台。
砚台是旧的,磨痕很深。
慕容策坐在桌前,把笔在砚台边轻轻顿了一下,没有动笔。
他只是坐着,看着那张空白的纸。
纸是好纸,宣纸,薄而韧,对着窗口的光能看见细密的纹路。
他把纸按平,又按了一遍。
思路很清晰。
比在大雄宝殿里的时候清晰得多。
大殿里有太多东西要看、要算、要压下去。现在这间偏房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空白的纸和沉默,反而让脑子冷静下来了。
父亲认了。
这是他没有算到的一步。
但认了之后,事情反而简单了。
局面已经定型,接下来就不是搏翻盘,而是争空间。
原件。
父亲说原件在慕容家密室里。
这是他现在最重要的一张牌——不是逃脱的牌,是周旋的牌。
原件尚未取到,证据链尚未闭合,少林不会也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草率定案。这是时间,是他能争到的唯一的时间。
他低下头,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原件。“
然后他停下来,把笔搭在砚台边,出了一会儿神。
……
会议结束之后,慧觉方丈没有立刻回禅房。
他把慕容博渊交给戒律院的两名首座看管,又叫来知客僧,把各派的安置安排交代下去,这才慢慢踱回方丈室。
达摩院首座慧明、戒律院首座慧律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两人都是五六十岁的老僧,见方丈进来,同时起身合十。
慧觉摆了摆手,在主位坐下,闭了一会儿眼睛。
没有人催他。
“说吧。“他开口,声音很平。
慧明先说:“此案已无悬念。慕容博渊当众认罪,十七派皆为见证。按江湖成例,联合公审走完程序即可定案。“
“但。“慧律接道,“原件尚未取到。慕容博渊所述之'大王子承诺不杀人'那封信,若属实,则动机一节尚存争议。各派对量刑轻重必有异议。“
“何止异议。“慧明摸了摸佛珠,“洪九今日已有逼斩之意。若原件取来之前便行定刑,丐帮必然要当场索命。届时少林如何处置?“
慧觉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弟子以为,“慧律斟酌着字句,“眼下当先稳——慕容博渊羁押于寺,不许外通;使团取原件,程序须经各派押印见证;公审定刑,待原件到手后方可进行。三步走完,少林的威信才立得住。“
慧觉睁开眼睛。
“说到点子上了。“他缓缓道,“但还有一事,你们没有说。“
两人对视了一眼。
慧觉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天色上。窗外已经是下午,日头偏西,光线斜斜地打进来,把地上的蒲团映出一道长影。
“今日当众认罪,证据链已成大半。但还差一环——原件从慕容家密室取出,到少林封存,中间要经过多少人的手,途经多少条路,每一道关节都是漏洞。“
他顿了一下。
“幕后还有一个人没有露面。“
“燕知予背后的那位先生。“慧明轻声道。
“不错。“慧觉道,“此人布这张网,用了三年。今日慕容博渊认罪,对他而言是胜局,但胜局尚未收官。若今日便立斩,证据链里那封'大王子承诺信'就永远无法核实——有没有这封信,意味着全然不同的定性。“
他停顿片刻。
“若这封信突然'找不到'了,或者取信的使团在半路出了意外,对谁最有利?“
“对那位先生。“慧律缓缓道,“慕容博渊若死于证据链未闭合之时,此案便永远留有疑点。疑点之中,可以再生变数。“
“所以,“慧觉闭上眼睛,“不能急。“
“先羁押,再取件,最后公审。每一步都要在十七派的眼皮底下走完,不给任何人留缝隙。“
房间里安静了一息。
慧律轻声道:“弟子明白了。“
……
燕知予下山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向晚。
嵩山的秋风比山下冷两分,松柏的气息裹着薄薄的寒意,她走得不快,方信使跟在身后,也没有催。
进了客房,她让方信使守在门外,自已坐下来。
桌上摆着一封信。
信封是素白的,没有署名,封口是红漆封的,她进房门之前就看见了——她出门时封口是完整的,回来时仍然完整,但角度偏了一丝,不是她离开时放的角度。
有人进过房间。
有人送来了这封信,又把信放回了原来的位置,只差了一点点。
她把信封拿起来,看了一眼背面,没有任何标记。
破开红漆,展开纸。
字迹很工整,墨色深浅均匀,像是一个惯于写字的人。
纸上只有两行:
“不必与观望诸派争口舌。盯死原件护送与封存程序。程序之上,必有人做文章。“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小小的印章——一枚黑色的棋子形状。
燕知予看完,把纸在灯上点了,看着它烧成灰,搁在一旁的茶碟里。
她坐在椅背上,没有动。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