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0章 良语付同心（2/2）
这一番话说得极有分寸，既摆明了新衙门不是另起炉灶、拆户部的台，也认了户部在财赋管理上的宗主地位，更把定规立矩的牵头之权，恭恭敬敬递回了梁材手里。
梁材接过本子，一页一页细细看了半晌，方把折子放在手边的炕几上，用指节轻轻敲着紫檀木的桌面，缓缓道：“难为你有心了。能想到先立规矩，这就是老成谋国的道理。只是有一句话，你要记着：这规矩立起来容易，要行下去，却难如登天。六部九卿，各有各的职司，也各有各传了几十年的积习。你说要会同科道官按月稽核奏销、监收钱粮，想法原是好的，可那些科道诸公，一个个清流自许，眼高于顶，素来以言事弹劾为要，你叫他们日日对着钱粮账册，算那些锱铢毫厘的出入，他们哪里耐烦？再者，科道直属御前，非你我能差遣，就算你奏请了圣旨，叫他们协同办事，他们是认你的稽核章程，还是顾着同部院的情面？是真个实心核验，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敷衍？这里头的门道，可深着呢。”
冯清忙欠起身，正色道：“老部堂虑的极是，下官这几日也正为这件事踌躇。所以下官想着，这件事断不能一上来就强推，反倒要步步为营。下官打算，先从一两个部院入手，挑那积弊最显、堂官又素来清正务实的，先和他协力办出个样子来，做个样板。一来，也堵了外头那些悠悠众口，叫他们知道，我们不是要和所有衙门为难；二来，也叫别的部院看看，照着这个新规行事，非但没什么妨碍，反倒能革了他们里头的蠹虫，于公于私都有好处。”
梁材坐在那里，听他一句句说完，不由得微微颔首，心里暗道：这小子果然有长进，这个法子，避开了满朝的锋芒，先寻了个志同道合的同盟，当真是稳妥得很。随即抬眼问道：“哦？你心里可有了合适的人选？”
冯清陪笑道：“下官愚见，工部的席公，倒是头一个合适的。前番圣旨下来，席公雷厉风行，立刻就整顿了部里的库藏，疏通了门路，厘定了收放的章程，递上去的本子，条条都条理清晰，都是实实在在能行的法子。可见席公是真心办事，也敢于任事的人。下官若是先从工部入手，一则是肯定了席公先前的举措，给他撑腰；二则，借着工部的事，把‘会同稽核’‘统一账册格式’‘按期奏销’这些规矩，实实在在落到实处。等工部做出了成效，圣上自然有嘉奖，那时候再往别的部院推，阻力自然就小多了。”
梁材听着，又拿起那折子翻了两页，见里面果然详细开列了账簿科目、报送周期、稽核重点，连历年陈账的处置，都写着 “重在厘清，非奉特旨不究”，处处都透着务实圆融，不是一味刚直的愣头青做派。便指着那一条，点头道：“你这‘旧账不究’的一条，提得最好。常言说的，水至清则无鱼。若是一上来就翻几十年的陈年老账，只怕人人自危，你这个衙门，立时就成了满朝文武的眼中钉、肉中刺，还办得成什么事？”
“多谢部堂提点。” 冯清忙欠身应了，又陪笑道，“下官还有一件不情之请，要斗胆求老部堂成全。户部是总司天下钱粮的衙门，度支衙门的所有细务，到头来都要和户部对接。下官想求老部堂，指派一二位精干的司官，暂借调到度支衙门，帮着下官草创章程，理顺和户部、太仓银库的对接流程。等诸事都上了轨道，再叫他们回部里当差。一来，也免得两个衙门因为事务生疏，闹出什么龃龉；二来，也是下官借着这个机会，向户部的老前辈们多学学规矩。”
梁材听了这话，心里不由得一动：他主动提这个，当真是诚意十足。派去的人，明里是帮他理顺章程，暗里也是个耳目，更是把户部和度支衙门绑在了一处，断不会闹出各行其是的笑话来。想到这里，脸上的神色才真正的和缓下来，露出一丝疲惫却又欣慰的笑意，道：“难为你思虑得这么周详，我很是放心。人选的事，我回头仔细挑两个妥当的人，送到你衙门里去，你看如何？”
冯清闻言大喜，忙起身离座，对着梁材又是深深一揖：“蒙老部堂成全，冯清铭感五内！”
梁材摆了摆手，叫他重新坐下，叹了口气道：“你如今坐了这个位置，肩上担的是千斤的重担。外头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等着看你的笑话，也等着看圣上这新政，是不是虎头蛇尾。我前番上的那道奏疏，原也是出于一片公心，想整饬朝廷的积弊，如今看来，圣上自有深谋远虑，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你能借着这新衙门，行我当初的本意，又这么谨慎稳妥，我也就放心了。只送你一句话：财赋的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你手里握着的，不是一本本的账册，是人心，是宦海的浮沉，更是天下百姓的安稳。度支的权柄，贵在平衡，贵在通达，不是一味的收紧、一味的查核，就叫做好事的。”
这番话语重心长，已是把冯清认作了可托付的同道。冯清忙站起身，垂着手肃立听着，恭恭敬敬的应道：“老部堂的金玉良言，下官字字都记在心里，定当时刻反省，不敢有半分辜负圣恩，更不敢辜负老部堂的期许。”
两人又说了几句钱粮调度的闲话，冯清见时候不早，便起身告辞。梁材直送到二门口，眼看着冯清躬身作别，那绯色的身影在料峭的春风里渐渐去远了，方才转身回来。路过书房的时候，一眼瞥见案头放着那份改过的清丈湖广芦洲淤田的奏疏副本，圣上朱批的 “真大臣也” 四个大字，墨迹还鲜亮得很。他对着那副本子站了半晌，方低低的自语了一句：“或许…… 这样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