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1章 春风授良策(1/2)
冯清离了户部衙门,上了轿,并不吩咐回那暂借的旧公署,只对着轿班道:“往杨邃庵老先生府上去。”
原来这杨一清虽已不在内阁办事,然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三朝元老的眼光见识,冯清素来心折。此番刚领了钦命,先谒拔擢自己的老上级梁材,再来拜这位深通朝堂权术的老臣,一来是探探朝中老臣的口风,二来也是想求他指点宦海深浅,纵不能得他鼎力相助,至少也求他不持异议,帮自己把稳方向。
不多时轿子到了杨府门前。那门庭虽不似勋贵人家那般豪奢,却也朱门肃静,气象端严,全无市井的喧嚣。管门的老仆认得冯清,知道是如今圣上跟前新晋的钦命度支大臣,不敢怠慢,忙一面往里通传,一面引着冯清往里走。穿过几重花木扶疏的院落,早有小厮掀了书房的棉帘,引着他进去。
这书房小巧精致,一明两暗的格局,窗外种着几竿翠竹,虽未抽新笋,却也劲节挺拔,在料峭春风里摇着疏疏落落的影子。杨一清并未着官服,只穿一件沉香色湖绸直裰,外罩一件玄色卍字不断头的绸面披风,脚下蹬着双梁青缎便鞋,正坐在临窗的暖炕上,就着窗外的天光看一卷《资治通鉴》,手里捏着个温润的白玉书签。见冯清进来,便放下书卷,抬眼笑道:“子庚来了,难得你有空过来,坐吧。”
冯清恭恭敬敬对着杨一清行了礼,方在下首一张榆木交椅上坐了,先欠身道:“晚生冒昧登门,搅了老先生的清兴,望乞恕罪。”
杨一清摆了摆手,吩咐丫鬟奉了茶上来,方捋着花白胡须笑道:“哪里的话。你如今是御前新晋的钦命大臣,等闲请都请不来,何来搅扰一说。只是我没想到,你领了这桩天大的差事,不先回公署理事,倒先跑了梁大用的户部,又来我这荒僻园子。”
冯清闻言苦笑一声,从袖中取出那本《度支稽核初拟则例》的稿本,双手捧着往前递了递,道:“不瞒老先生说,这桩差事看着风光,实则步步都是雷区。今早旨意刚下,我心里半点底都没有,先去拜了老部堂梁公,他帮我把了把关,提点了科道协同、旧账宽宥的关节。可我越想越慌,这满朝的积弊,不是光定几条规矩就能理顺的,晚生资历浅,朝堂里的深浅、天家的心思,我到底摸不透,只能厚着脸皮来求老先生,给我指条稳当的路。”
杨一清接过稿本,随手翻了两页,又放在炕几上,抬眼定定看了冯清片刻,缓缓点头道:“你能有这份敬畏心,不刚领了圣旨就眼高于顶,就已经赢了大半。梁大用的性子我知道,认死理,眼里揉不得沙子,他给你定的规矩,都是实打实能落地的,错不了。可他只懂户部的钱粮,不懂朝堂的平衡,这也是他先前那道奏疏,最终给你做了嫁衣的缘故。”
冯清身子往前欠了欠,神色愈发恭敬:“老先生这话,正戳中了我心里的疑团。老部堂教我的,是怎么把账算明白、把规矩立起来;可我总怕,规矩立得越严,把满朝文武都得罪遍了,最后事没办成,反倒把自己陷进去。圣上设这个衙门,到底是要我做什么,我到现在,心里还揣着七分糊涂。”
“你能问出这句话,就不是糊涂人。” 杨一清端起茶盏,用茶盖撇了撇浮沫,慢悠悠道,“圣上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只会查账的账房先生,也不是第二个梁大用。他要的,是把散在六部、散在内廷、散在勋戚手里的财权,一点点收回到自己手里。梁大用想把财权收归户部,可户部终究是六部之一,上面还有内阁票拟,说到底,权还是落在朝臣手里。你这个度支衙门,不一样 —— 它不对任何部院负责,只对圣上一个人负责。这就是谋国和定权的区别,梁大用输就输在,他只想着谋国,没看透圣上要的是长远。”
冯清听得心头一震,手里的茶盅都微微顿了顿,半晌才回过神来,起身对着杨一清深深一揖:“老先生一句话,点透了我熬了两宿都没想明白的关窍!那依老先生看,我这个支点,到底该往哪里落?既不辜负圣上的托付,又不至于把满朝都得罪光,落个举步维艰的下场?”
杨一清虚扶了一把,叫他重新坐下,才抬手指了指窗外的翠竹,道:“子庚你看,窗外那几竿竹子,在北京城的寒风里长了十几年,年年大雪压枝,从来没折过。你说为什么?一来是中空,虚心,不把自己摆在所有人的对立面,听得进六部的难处,不是一味拿着圣旨压人;二来是有节,行止有分寸,什么事该紧,什么事该松,什么该一查到底,什么该点到为止,你心里得有杆秤。”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沉:“陛下要革积弊,不是要让六部瘫痪。你把六部都逼到墙角里,政务办不动,百姓的事落不了地,最后背锅的还是你。所以你想先从工部入手,这个主意是真的对。席文同是个办实事的人,不玩虚的,也早就想整顿工部的积弊,你和他联手,是强强联合,不是你去查他、挑他的错。先把工部这个样板做出来,让别的部院看看,按你的规矩来,能清掉蠹虫、少担责任,不是要夺他们的权、摘他们的顶戴,后面的事就顺了。”
冯清连连点头,紧锁的眉头也舒展了几分,又追问道:“老先生说的是,我和梁部堂也商议了,先和席部堂协力,把稽核的规矩先在工部落地。只是还有一桩,我心里最没底 —— 就是内廷的用度,内府各监局的钱粮。梁部堂没提这一节,我也不敢瞎琢磨,还求老先生提点。”
杨一清闻言,捻着胡须笑了笑,压低了几分声音:“大用没提,是他一辈子管外朝的钱粮,内廷的浑水,他从来不肯沾,也不敢沾。我给你交个底,这潭水,比六部加起来都深,也最碰不得。你刚上任,根基不稳,万不可一头扎进去。”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一字一句道:“你只定死规矩:凡内廷请款、报销,必得有司礼监的印信、或是皇帝的亲笔特旨,才准入账核销,账目按外朝的统一格式造册备查,别的,一概不问。里头的猫腻,不是陛下下旨叫你深究,你就装看不见,半句话都不要多提。这不是叫你不作为,是叫你先站稳脚跟。你的根在朝堂,你的权柄是陛下给的,不是内廷给的,这个分寸,一步都不能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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