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小番外—撑不住的那一刻(2/2)
“孩子那边,”他说,“你跟笑笑和松松说,爷爷没事儿。”
我点点头:“好,我跟他们说。”
他又看着我,看了几秒,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眨了眨眼,又闭上了。
我妈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别说了,睡会儿,检查结果出来我叫你。”
他没再睁眼,只是手指动了动,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我就站在那儿,看着他们。看着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看着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看着窗外越来越浓的夜色。急诊室里人来人往,推车的轮子在地上滚过,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有人在小声说话,有护士在配药,有电话在响。
但那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什么,传不到我耳朵里。
我只看见我妈的手,按在老顾胃上的那只手,还在轻轻地揉着。一下,又一下,跟在家里一模一样的力道,一模一样的节奏。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李主任的话音刚落,老顾那边突然不对劲了。
我正在想着住院手续的事,余光瞥见病床上的老顾身子猛地一弓,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整个人往上提。他的脸瞬间涨红,随即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成灰白,嘴张得很大,却吸不进一口气。
“首长!”李主任第一个冲过去。
监护仪尖锐地叫起来,那声音像一把锥子,直直扎进人心里。我看见那行绿色的数字在狂跳,一百三,一百五,一百八,然后猛地往下掉。心率那栏开始扭曲成乱七八糟的波形,不再是刚才那种不规律的起伏,而是变成了一团乱麻。
“上不来气。”老顾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得像换了个人,只说了这四个字就再发不出声。他的手死死攥住床单,攥得骨节发白,整个人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身体绷成一张弓,却怎么也吸不进那口气。
“吸氧!快!”李主任的声音陡然拔高,和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过他用这种声音说话。两个护士几乎是弹出去的,一个去接氧气,一个去拿急救箱。
我妈站在床边,手还保持着握着老顾的姿势,但老顾的手已经抽出去了,攥着床单。她的手悬在半空,僵了一秒,然后落在他肩膀上。
“一野。”她喊他,声音很轻,很稳,但我看见她的手在发抖,“一野,别慌,慢慢呼吸。”
老顾听不见。他的眼睛瞪得很大,那双眼睛里有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是比恐惧更深的什么。他看着我,又好像没看见我,瞳孔散着,整个人在拼命地想吸进那口气,却怎么也吸不进去。
监护仪还在叫,那声音像催命。
“血氧掉到八十了!”一个护士喊。
李主任已经从护士手里接过氧气面罩,一把扣在老顾脸上。他的手很稳,声音也很稳:“首长,跟着我呼吸,吸——呼——吸——”
但老顾还在挣。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却完全对不上节奏。他的手从床单上松开,开始乱抓,抓到李主任的袖子,抓到氧气面罩的管子,抓到,他抓到了我妈的手。
那只手刚才还落在他肩膀上,此刻被他一把攥住,攥得紧紧的。我妈被拽得往前踉跄了一下,另一只手撑在床沿上,才稳住身子。
她没挣脱。她只是低下头,凑近他耳边。
“一野,”她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轻得像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我在这儿。你慢慢呼吸,跟着我。”
老顾的眼睛找过来,找到她的脸。那双涣散的瞳孔里,慢慢聚起一点光。
“吸——”我妈说,她的手被他攥着,她没动,只是用另一只手按在他胃上,那个揉了四十年的位置,“慢慢吸——对——再慢慢吐出来——”
监护仪还在叫,但声音好像远了一点。我看见老顾的胸口起伏的幅度变小了,开始慢慢跟上那个节奏。吸——呼——吸——呼——
李主任跪在床边,一只手扶着氧气面罩,一只手搭在老顾的脉搏上,眼睛盯着监护仪。几秒钟后,他轻轻舒了口气。
“血氧上来了,八十五,九十,九十二……”
那尖锐的警报声停了。监护仪恢复了规律的嘀嘀声,心率那栏的数字还在跳,一百一,一百二,一百一,但波形不再是那团乱麻,开始恢复正常。
老顾的眼睛慢慢闭起来,攥着我妈的那只手,却始终没松。
我妈就那样弯着腰,让他攥着。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得能看见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始终没落下来。
李主任又等了一会儿,才慢慢松开老顾的脉搏。他站起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他没说话,只是朝门口的方向偏了偏头,然后对旁边的护士低声交代了几句,往门口走。
我跟上去。
走到走廊里,他才停下来,转过身。走廊的灯很亮,白惨惨的,照得他脸上的疲惫无处可藏。
“先住院吧。”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首长这心脏,还是不太好。”
我点点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说不出话。
他看了我一眼,又说:“刚才那一下,是急性心衰的征兆。好在抢救及时,缓过来了。但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他的心脏负荷太大了,这几年一直是在硬撑。”
我还是点点头。
他拍拍我的肩膀,那手很沉:“去办手续吧。楼上高干病房,我让人安排好了。这几天得全面检查,然后制定一个长期的治疗方案。这个病,得养,真得养。”
我说:“好。”
他转身回了急诊室。我一个人站在走廊里,站了几秒。来来往往的人从我身边经过,推车的,拿药的,急匆匆的家属。那些声音又涌进耳朵里,像潮水。
我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急诊室的门。门虚掩着,看不见里面。但我知道,我妈还站在床边,弯着腰,让老顾攥着她的手。
玥玥从后面走过来,轻轻握住我的手,“走吧,”她说,“我和你一起去办手续。”
我点点头,和她一起往住院部的方向走。走了几步,我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玥玥问。
我没说话,只是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扇门。
刚才那一幕,在脑子里怎么也赶不走,老顾的手在空中乱抓,抓到我妈的手,然后就再没松开。还有我妈的声音,那么轻,那么稳,像他们只是在家里,他只是胃疼,她只是在哄他吃药。
“我在这儿。”她说。
我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手续办得很快,高干病房那边已经接到通知,一切从简。我签字的时候,手很稳,比我想象中稳。那些表格一张一张翻过去,病情告知,住院同意,用药授权。签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我才发现笔尖在抖。
玥玥的手又握过来,没说话,就那么握着。
办完手续回到急诊室,老顾已经被转到了楼上。我妈不在走廊里,护士说她跟着上去了。我和玥玥坐电梯上了楼,找到病房。
病房的门开着,很宽,能让病床顺利推进去。我走到门口,没进去。
老顾已经躺在病床上了,身上换了一身蓝白条的病号服,显得人更瘦了。氧气面罩换成了鼻氧管,细细的一根,贴在脸上。他的手背上又扎上了针,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顺着管子流进他身体里。
他闭着眼,脸色还是不好,灰白灰白的,但至少呼吸平稳了。胸口一起一伏,很慢,但很规律。
我妈坐在床边,坐得很直。她一只手握着老顾没扎针的那只手,另一只手按在他胃上,还是那个动作,和家里一模一样,和在急诊室一模一样。
她在轻轻地揉,一下,又一下。
老顾忽然动了动嘴唇,没睁眼,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手……麻不麻?”
我妈愣了一下,低头看他。他的眼睛还闭着,但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我妈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但她的眼睛红了,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转了很久,终于没忍住,滑下来一颗。她很快别过脸去,用空闲的那只手飞快地擦了擦脸。等转回来的时候,脸上已经干干净净,只是眼睛还有点红。
老顾还是没睁眼,但他握着她的那只手动了一下,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交扣。
病房里很静,只有监护仪在嘀嘀地响。窗外的夜色很深,城市的灯火远远的,像隔着一层纱。
我就站在门口,看着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一只瘦一些,手背上扎着针,贴着胶布。一只也瘦,骨节有些粗大,皮肤有些干,那是操持了四十年家务的手。
那两只手握在一起,谁也不松开。
过了很久,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更久,我妈抬起头,看见站在门口的我。她没说话,只是朝我轻轻点了点头,那意思是:没事了,放心吧。
我也点了点头,没进去。
玥玥站在我旁边,轻轻挽住我的胳膊。我们就那样站着,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里面的两个人。
一个躺着,一个坐着。手和手握在一起。
窗外,夜还很长。
但这一关,算是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