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掌心里的温度(1/2)
今天下午,我正带着作训科的人在靶场校枪,手机震了一下,是小王发来的消息:“小飞哥,首长提前回去了,说胃不舒服。”
我看了看时间,刚过三点半。老顾这人,除非烧到三十八度五以上,否则绝不可能早退。我拨了家里的座机,我妈接的,声音很平静:“你爸回来了,在卧室躺着呢。没事,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我却怎么也没法把心思放回靶场上。
等我赶回家时,已经快五点了。客厅里静悄悄的,杨姐在厨房忙活,见我进来,比了个“嘘”的手势,朝卧室方向努努嘴。我放轻脚步走过去,卧室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缝。
午后的光线被窗帘滤得很柔和,拢在他们卧室那张大床上。老顾侧躺着,背对着门,身体微微蜷起来,像一只倦极了的虾。他身上还穿着那件藏青色的便装外套,显然是一回来就倒下了,连换衣服的力气都没有。被子只盖到腰际,一只手搭在枕边,骨节分明,手背上还隐约能看见几天前输液留的淡青色针眼。
我妈坐在床边,背脊挺得笔直,正俯身把几粒药片放在床头柜上。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开衫,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有几缕碎发散落下来,她也没顾上拢。热水瓶的热气从她手边的杯子里袅袅升起,她拿起杯子晃了晃,又放下,大概是觉得太烫。
然后她拿起那只绛红色的热水袋,仔细摸了摸温度,掀开被子一角,轻轻塞进老顾怀里。老顾的手动了动,下意识去接,我妈却没松手,就那样让他握着,另一只手伸进被子,按在他胃的位置上。
她就那样坐着,侧着身子,一只手握着热水袋,一只手按着老顾的胃。过了几秒,她开始轻轻揉动,动作很慢,很轻,一下,又一下。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细细的阳光,恰好落在她手背上,那双手因为常年操持家务,早已不年轻了,骨节有些粗大,皮肤也有些干,但那道阳光照在上面,竟像是给那双手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
老顾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委屈:“胃疼一天了。”
我妈没停手,也没吭声。
老顾又往里缩了缩,整个人更紧地蜷起来,后脑勺抵在我妈腿侧:“早上就不太舒服,中午更厉害了。开会的时候,坐都坐不住。”
我妈还是没说话,只是手上的动作又放轻了些。我看见她垂下眼睛,盯着被子上的某一处,嘴唇微微抿着。
半晌,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笑意:“一野,你猜我今天收拾冰箱,看见什么了?”
老顾的背影僵了一下。
“香草味,巧克力味,”我妈慢悠悠地说,“两盒。藏得倒挺深,在最下层,拿冷冻的排骨挡着。”
我站在门外,差点笑出声,我妈连这都知道。
老顾没动,也没接话。
“昨天晚上,我上楼披件衣服,路过书房,听见里头有动静。”我妈的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推开门一看,你们仨,一人捧个盒子,吃得鼻尖上都是。笑笑还拿英语给我念,说‘奶奶,我们在开秘密派对’。”
老顾终于动了动,想翻身,大概胃疼得厉害,又缩回去了。他的声音更闷了:“那你怎么……没吭声?”
“吭什么?”我妈轻轻笑了,“你们开的是秘密派对,我要是吭声了,那还叫秘密吗?”
她的手还在一下一下揉着,节奏始终没变:“我给笑笑和松松擦了擦嘴,说了句‘别吃太晚’,就回屋了。后来你回来,躺下就睡着了,半夜翻身的时候,我听见你胃咕噜咕噜响,就知道,早晚有这么一出。”
老顾没说话。我看见他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摸索着,抓住了我妈的另一只手。
我妈由他抓着,低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怎么说呢,我从小到大见过无数次,小时候我发烧,她整夜不睡守着我,第二天早上,就是用这种眼神看我的。又心疼,又生气,又舍不得骂。
“一野,你今年六十了,”她说,声音还是很轻,“不是六岁。你有老胃病,自己不知道?那年演习,你胃出血住院,医生怎么说的?少吃凉的,少吃刺激的,按时吃饭。你是一次都不听。”
老顾闷闷地“嗯”了一声。
“你跟笑笑他们能比吗?他们那胃,是刚长出来的,消化功能好着呢。你呢?你那胃,跟了你六十年,吃了多少年的食堂,熬了多少个通宵,早该退休了,你还让它加班。”
我妈说着,语气里那点笑意越来越明显:“我那天看你藏冰淇淋,就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我想着,这么大年纪了,难得有个乐子,跟孩子们玩玩儿,开心就好,我就当没看见。结果呢?你以为我是纵容你,你以为这事儿是好事儿,现在倒好,胃疼了吧?”
老顾终于翻过身来,仰面躺着,脸色确实有些苍白,眉头皱着,但看向我妈的眼神,却带着点孩子气的讨好。他的手还抓着我妈的手,攥得紧紧的。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他说。
我妈笑了,那笑容在下午的光线里,格外柔和:“你以为你那些小动作,能瞒得过谁?小飞每天让小王给我发消息,说你吃了多少饭,精神怎么样。胡杨妹子走之前,给我打过电话,说让我别把你当病人,给你空间,我照做了。但你是我的爱人,你什么样儿,我还能不知道?”
老顾愣了一下:“胡杨给你打电话了?”
“打了。”我妈低头,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又一根根合拢,像是在玩一个小孩子的游戏,“说了好多。说你年轻时候的事儿,说你以前就胃不好,说你这个人,看着硬,其实心里头软得很,什么事儿都自己扛。她说,让我别怪你瞒着我住院的事儿,你不是不信任我,是怕我担心。”
老顾的眼睛有点红,别过头去,看着窗帘。
我妈俯下身,把他的脑袋轻轻扳回来,看着他的眼睛:“一野,我跟了你快四十年了。你瞒我什么,我最后都会知道。但我不会怪你,也不会拆穿你。因为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她顿了顿,又说:“但是,你以后能不能,稍微听我一句?别那么拼,别那么硬扛,别大晚上带着孩子偷吃冰淇淋。行不行?”
老顾看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他点点头,点得很认真,像小学生跟老师保证似的:“行,以后都听你的。”
我妈笑了,手指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少来,这话你说了多少回了,哪回当真了?”
“这回当真。”老顾抓住她的手,贴在脸颊上,蹭了蹭,“真的。以后你说不吃就不吃,你说早睡就早睡,你说复查我就去复查。都听你的。”
我妈没抽手,就那样让他贴着,另一只手还按在他胃上,继续轻轻揉着。老顾闭上眼睛,脸上的苍白好像褪去了一些,眉头也舒展开了。
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下去,屋子里拢上一层黄昏的暖色。我就站在门外,看着那两道身影,一个躺着,一个坐着,手和手交叠在一起,谁也不说话,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杨姐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轻轻扯了扯我的袖子,小声说:饭好了,大家吃饭吧。”
我摇摇头,也小声回她:“再等会儿。”
那样的时刻,谁舍得打断呢。
后来我想,也许这就是我妈说的“给他空间”,不是不管他,不是放任他,而是用一种他察觉不到的方式,把他圈在自己的视线里。让他觉得自由,又让他知道,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他回头,总有人在。
那天晚上,老顾没吃饭,喝了一碗小米粥。我妈熬的,熬了很久,稠稠的,上面结着一层米油。
老顾喝的时候,笑笑和松松趴在桌边看,笑笑小声问:“爷爷,你明天能好吗?我明天中午还想去吃面。”
老顾放下碗,认真想了想:“明天不行,明天爷爷得喝粥。后天吧,后天爷爷带你去。”
松松举手:“我也去。”
“行,都去。”老顾说着,偷偷看了我妈一眼。
我妈假装没看见,往他碗里又添了一勺粥。
我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胡杨阿姨说的话:“你爸有心事。”现在想来,她的心事了了。被这么多人惦记着,被这么深地爱着,还能有什么过不去的心事呢。
那两盒冰淇淋,后来再也没人提起过。但我知道,它们没扔。有天早上我出门早,经过厨房,正好看见我妈打开冰箱最下层,往里头又放了一盒,新买的,草莓味的。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笑笑的脚步声吵醒的。那丫头起床向来有动静,光着脚在走廊上跑,地板被她踩得咚咚响,边跑边喊:“松松,快起来,今天星期六,爷爷说要带我们去……”
玥玥翻身坐起来,跟我对视一眼,两人都没说话,但心里想的肯定是一回事。
外头脚步声又折回来了,这回轻了些,大概是路过主卧门口想起奶奶说过爷爷不舒服,自己捂住了嘴。紧接着是松松含含糊糊的声音:“姐姐,爷爷呢?”
“肯定在睡觉,你小声点。”
两个小家伙嘀嘀咕咕从门口蹭过去,脚步声越来越远,往楼下去了。
玥玥靠回枕头上,叹了口气:“今天有的闹了。”
我没接话,心里盘算着老顾那脸色,昨天蜷在床上那个样儿,今天要是再让俩孩子缠一天,怕是够呛。
玥玥躺了半分钟,突然坐起来,头发乱蓬蓬的,眼睛却亮得很:“哎,要不今天带他俩去我妈那儿?我妈上回打电话还说想孩子了,念叨好几回了。正好让爸好好歇一天。”
我想了想,这主意确实不错。岳父家在城西,开车半个多小时,那边有个小院子,松松上回去玩得不肯回来。笑笑也喜欢外婆,老人家会给她扎小辫儿,扎得比我妈还好看。
“行,”我也坐起来,“我去跟妈说一声。”
下楼的时候,客厅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笑笑趴在沙发扶手上,正拿一本图画书给松松念,念的是英文,一本正经的,就是发音有点跑调。松松听得似懂非懂,蹲在地上玩一辆小汽车,嘴里呜呜呜配着音。
杨姐在餐厅摆碗筷,见我们下来,笑着说:“都起来了?正好,早饭好了。”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粥碗,看见我就问:“你爸醒了没?”
“还没呢,让他多睡会儿。”
我妈点点头,把粥放下,又说:“那你们先吃,等会儿他醒了,我再给他热。”
玥玥走过去,挨着我妈坐下,语气挺随意:“妈,我今天想带笑笑和松松回我爸妈那儿一趟。我妈前几天打电话,说好久没见孩子了,正好周末,让他们过去玩一天。”
我妈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笑着说:“那敢情好,赶紧去。你爸这身体,今天怕是没法带孩子。而且,”她压低声音,朝楼上的方向看了一眼,“就这样,他早上还盘算呢。我起来的时候,他迷迷糊糊醒了,第一句话就问今天星期几。我说星期六。他想了半天,说那明天带孩子们去哪儿玩。你说说,都这样了,还惦记着。”
我听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又有点想笑。老顾这个人,在外头多严肃一个人,一回到家,对着俩孩子,什么原则都没了。
“行,那我上去收拾收拾。”玥玥站起来,“等会儿让俩孩子去跟爸说一声,就出门。”
“别吵醒他,”我妈叮嘱,“就抱一抱,让他知道就行了。”
吃完饭,玥玥给笑笑和松松换好衣服,一人一个小书包,里头装着零食和水壶。笑笑知道要去外婆家,高兴得直蹦,松松也跟着蹦,虽然大概还没明白去外婆家意味着什么,但姐姐高兴他就高兴。
“去跟爷爷说再见。”玥玥说,“轻轻的啊,爷爷在睡觉。”
俩孩子点点头,放轻脚步上楼去。我跟在后面,走到主卧门口,门虚掩着,里头没动静。笑笑探进半个脑袋,小声喊:“爷爷?”
里头老顾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听着比昨天精神了些:“哎,进来。”
两个孩子推门进去,我跟在门口,没往里走。老顾还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脸色比昨天好多了,没那么白,但还是透着些疲惫。
见俩孩子进来,他撑着要坐起来,笑笑已经扑过去了,趴在床边抱住他脖子:“爷爷,我们去外婆家啦,今天不陪你玩啦,你好好睡觉。”
老顾愣了一下,看向门口,我朝他点点头。他眼睛里的光黯了黯,但马上笑起来,摸着笑笑的脑袋:“好,去外婆家好好玩。松松呢?”
松松挤到床边,也抱住老顾,脸埋在被子里,闷闷地喊了声“爷爷”。老顾伸手把他揽过来,搂在怀里,下巴抵在松松头顶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那画面让我心里一软。
我爸这人,在外头威风八面,在家却总是这样,柔软得不像话。搂着孙子的那双手,前几天还握着指挥棒,在作战地图上指点江山,这会儿却在轻轻拍一个六岁孩子的背,一下,又一下。
“爷爷晚上就好了,”他轻声说,“等你们回来,明天,后天,爷爷带你们去玩。”
笑笑从他怀里挣出来,认真看着他:“那你今天要好好吃饭,喝奶奶熬的粥。奶奶说喝粥胃就不疼了。”
老顾笑了,眼睛弯起来,那笑容在早晨的光线里,格外柔和:“好,爷爷听笑笑的。”
松松也抬起头,小脸上还带着压出来的红印子:“爷爷,我回来给你带糖。外婆家有糖。”
“好,爷爷等着松松的糖。”
又抱了一会儿,玥玥在楼下喊了,俩孩子才松开手,一步一回头地往外走。走到门口,笑笑又跑回来,在老顾脸上亲了一口,这才拉着弟弟下楼去。
我走进屋里,老顾还坐在那儿,看着门口的方向,脸上带着笑,眼睛里却有些空。
“爸,你再睡会儿,”我说,“中午要是还难受,给我打电话。”
他回过神,摆摆手:“没事,好多了。你们去吧,路上慢点开。”
我点点头,转身要走,他又喊住我:“小飞。”
“嗯?”
他看着我说:“跟你妈说,我一会儿就起来,不用送饭上来。我下楼吃。”
我笑了:“你自己跟她说去。”
他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不好意思,又带着点别的什么。我后来想,那大概就是被惦记着、被照顾着、被爱着的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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