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小番外—第一个北京春节(2/2)
茶几上堆满了东西,苹果、橘子、花生、瓜子,还有几盒我没见过的点心,花花绿绿的包装,看着就贵。
我缩回房间,坐在床边,不知道该干什么。
那天晚上,爷爷张罗着涮羊肉。
一张大圆桌,中间摆着个黄铜锅子,炭火烧得通红,烟囱里冒着热气。锅底是清的,飘着几片姜、几段葱、几个红枣。羊肉切得薄薄的,粉白相间,一盘一盘码在桌上。还有冻豆腐、大白菜、粉丝、糖蒜,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北京的涮羊肉,不知道你们吃不吃的惯。”爷爷一边往锅里拨肉,一边跟我说,“你尝尝,看合不合口。”
我夹了一筷子,在锅里涮了涮,蘸了点麻酱。肉嫩,香,还有点甜。我低着头吃,不敢出声。爷爷看着我,眼角的皱纹堆起来,问我:“好吃不?”
我点头。
他笑了,又往我碗里拨了一筷子肉:“好吃就多吃点,羊肉管够。”
那天晚上,我吃了很多。我妈在桌底下踢了我两次,我假装不知道。
大年三十的晚上,外面有人放鞭炮。我站在窗户边看,看见那些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黄的,亮一下,暗下去,又亮一下。老顾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我旁边,也往外看。
“北京不让随便放,”他说,“这是院里的孩子偷偷放的,每年都这样。”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些烟花。他也没再说话,站了一会儿,走了。
第二天早上,大年初一。
我起床的时候,我妈已经把被子叠好了,正站在镜子前梳头。她梳得很慢,每一梳都从头梳到尾,好像要把所有的不安都梳顺了。
楼下传来爷爷的声音,在喊我们下去吃早饭。
我下楼,看见爷爷坐在餐桌主位上,面前摆着一碗饺子。他看见我,招招手:“小飞,过来。”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个红包,红纸的,厚厚的,鼓鼓囊囊的。
“拿着,”他把红包塞进我手里,“压岁钱。”
我愣住了。
压岁钱。
这个词我听过,在课本里,在同学嘴里,在过年时供销社柜台前那些买鞭炮的孩子中间,但我从来没收过。奶奶病着那几年,过年就是煮一顿肉馅饺子,我妈给我纳一双新鞋底,再多的,没有了。没有人给我压岁钱,也没有人觉得应该给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站着,手里攥着那个红包,厚得我攥不实。
爷爷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他伸手,又在我脑袋上拍了一下,这回轻了些:“收好,喜欢什么就买点儿什么。”
喜欢什么?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以前我想要什么,都是先看家里有没有钱,再看我妈的脸色。喜欢这个概念,太奢侈了。
我还在发愣,老顾也走过来。他也掏出一个红包,递到我面前,一样厚厚的。
“拿着,”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平的,“新年快乐。”
我妈在旁边急了:“哎呀,给这么多干什么?小孩子家家的。”
“新年嘛,”老顾打断她,把红包往我手里又递了递,“让孩子高兴。再说了,小飞也不小了,也该有自己的喜好了。”
喜好,又是这个词。
我抬头看他,他也正看着我,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催促,没有审视,就只是等着我伸手去接。
我接了,小声说:“谢谢顾叔叔。”
他点点头,转身去餐桌那边坐下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两个红包,一个厚,另一个也厚。红的,崭新的,在窗外的晨光里,像两小团火。
那天的早饭吃了很久。
爷爷的饺子,我妈的汤圆,还有老顾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年糕,说是南方人过年要吃这个,特意去买的。我妈吃了,眼眶又红了,这次没背过身去,低着头,让眼泪掉进碗里。
爷爷装作没看见,招呼我吃这个吃那个。老顾也没吭声,只是一次又一次地给我妈碗里添汤圆。
我坐在那里,把两个红包揣在棉袄内层的口袋里,贴着心口,硬硬的,热热的。
后来很多年,每当有人问起我印象最深的春节,我都会想起这一个。不是因为那顿涮羊肉,不是因为那些烟花,也不是因为第一次见识了暖气是什么东西。而是因为那两个厚厚的红包。
那是第一次,有人不问我能干什么,只问我喜欢什么。
那是第一次,有人把“高兴”这个词,放在我面前,告诉我,这是你该得的。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餐桌上,照在爷爷的白头发上,照在老顾端着的碗沿上。我妈终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弯着。她看着我,轻轻地说:“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低头,咬了一口年糕,甜的,软软的,黏在牙上。
南方的年糕,在北京的早晨,被我这个南方来的孩子,一口一口吃下去。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北京好像也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