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小番外—旧岁与暖阳(2/2)
我嘿嘿一笑,把那本书抱在胸前,站起身,一本正经地说:“谢谢爸,我一定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争取早日能给你提供顶级的情绪价值。”
老顾没回头,只是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隔了两秒,他用那种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声音“嗯”了一声。
我知道他在笑,只是不让我看见。
就在这时,胡杨阿姨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出来,看到两个小家伙正在沙发上拆红包,眼睛都笑得眯成了缝。她放下盘子,笑眯眯地从口袋里也掏出两个红包,走过去一人手里塞了一个。
“来,胡杨奶奶也给你们压岁钱。祝我们两个小宝贝,新的一年,健健康康,快快乐乐!”
两个小家伙乐得合不拢嘴,举着四个红包满屋子跑,清脆的笑声像一串串炸开的小鞭炮,把这个春节的早晨填得满满当当。
我站在餐厅门口,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身影在阳光里奔跑,看着老顾端着茶杯侧头望着他们的背影,看着我妈和胡杨阿姨在餐桌旁相视而笑。晨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软得化不开的感动。
是啊,爷爷走了,老顾的身体也不如从前,日子总有些遗憾,总有些回不去的从前。但此刻,阳光正好,笑声正响,那些我爱的人,都还在身边。
孩子们的笑容,干净得像初雪,亮得像碎掉的星星。他们不懂大人们心里那些弯弯绕绕的悲伤,也不懂爷爷不在了对这个家意味着什么。他们只知道,今天有新衣服穿,有红包拿,有爷爷奶奶姥姥疼。
可正是这种不懂,这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快乐,才最珍贵。
我握紧手里那本《微表情心理学》,轻轻摩挲着书脊。老顾,你放心,我会好好学的。不只是学怎么读懂别人的微表情,更是学怎么读懂你。读懂你沉默背后的千言万语,读懂你平静之下的波涛汹涌,读懂你递给我这本书时,心里那份沉甸甸的、不说出口的期待。
新的一年,我们慢慢来。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鞭炮声从远处隐隐传来。我妈招呼大家上桌吃饭,胡杨阿姨忙着给两个小家伙盛汤圆,老顾终于放下茶杯,慢慢站起身,走向餐桌。经过我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顿,然后那只手,又像从前那样,轻轻地拍了拍我的手臂。
没说话,只是拍了一下。
然后他径直走向他的位置,稳稳地坐下来,等着开饭。
我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沙发上那两个还在为谁的红包更厚而争论的小家伙,忽然觉得,这一刻,已经是最好的春节。
是的,孩子们的笑容,就是新的一年,最美好的音符。
新年的餐桌上,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子菜。我妈的拿手红烧肉,胡杨阿姨的招牌糖醋排骨,还有两个小家伙最爱吃的炸春卷。热气腾腾的,香味儿飘得满屋都是。
但最显眼的,是桌子正中央那一大盘白胖胖的饺子。
我妈端着最后一盘饺子从厨房出来,脸上的笑意比平时更深了些。她把盘子轻轻放在老顾面前,然后退后一步,像是等着验收什么重要成果似的。
“尝尝,专门给你包的。”
老顾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但眼角的纹路明显柔和了些。他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三鲜馅的,虾仁、鸡蛋、韭菜,比例刚刚好。最关键的,没有葱姜蒜。
胡杨阿姨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手里还端着半碗醋:“怎么样?这馅儿我调的,手艺没退步吧?”
老顾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嗯。”
就一个字,但胡杨阿姨脸上的笑却更开了,冲我妈递了个眼神:“看见没?顾一野说‘嗯’,那就是满分的意思。”
我妈在旁边坐下,嘴上说着“哪有那么夸张”,眼睛却弯成了月牙。她自己也夹了一个,咬了一口,然后微微点头:“确实不错,胡杨你这手艺,比我强。”
“那是,我跟顾伯伯学的。”胡杨阿姨脱口而出,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桌上的气氛微微凝滞了一瞬。
顾伯伯——爷爷。
老顾的筷子停在半空,只有一瞬间,然后他若无其事地又夹了一个饺子。我妈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胡杨阿姨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假装去蘸醋。
两个小家伙不懂这些大人之间的沉默,我闺女的那个举着筷子嚷嚷:“奶奶,为什么爷爷的饺子里没有葱姜蒜呀?我的饺子里有!”
我妈回过神来,摸了摸他的头,轻声解释:“因为爷爷胃不好,不能吃那些刺激的,胡杨奶奶特意给他调的馅儿。”
“哦。”小家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又埋头去跟她的饺子奋战。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暖意。
没放葱姜蒜的三鲜馅儿,这个细节,我妈记得,胡杨阿姨也记得。她们记得老顾胃不好,记得他不能吃刺激的东西,记得他最喜欢的口味是什么。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却是几十年朝夕相处、细心关注才能沉淀下来的默契。
老顾依旧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吃着碗里的饺子,一个接一个。他吃得比平时慢,但一直没停。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筷子,端起面前那碗我妈特意给他盛的饺子汤,喝了一口。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我妈,扫过胡杨阿姨,最后落在我身上。
“都吃。”他说,声音还是那样平平的,没有什么起伏,“凉了就不好吃了。”
胡杨阿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顾一野,你这一句话,比我们忙活一上午都值钱。”
我妈也笑了,眼角细细的皱纹里盛满了柔和的光。她招呼两个小家伙:“快吃快吃,吃完还有汤圆呢。”
餐桌上重新热闹起来。碗筷碰撞的声音,孩子们的欢笑声,大人们偶尔的交谈声,混在一起,把这个新年的早晨填得满满当当。
我低头咬了一口饺子,三鲜馅的,鲜甜清淡,确实好吃。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每个人身上,暖融融的。我看着对面那个安静吃饭的消瘦身影,看着他偶尔抬眼看看孩子们时眼底那一点柔软的光,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最好的年。
没有太多言语,没有刻意的热闹,只是大家坐在一起,吃着专门为他准备的、没放葱姜蒜的饺子。他知道她们记得,她们知道他懂。
那些没说出口的牵挂和体贴,都包在这一个个白胖的饺子里了。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客厅里,两个小家伙趴在茶几上玩新得的玩具,偶尔爆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我妈和胡杨阿姨在厨房收拾碗筷,水流声和低低的说话声混在一起,听不清内容,却能感受到那种家常的暖意。
老顾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本书,阳光把他的侧影勾勒得格外清晰。那本书的封面我认得,是《战争论》,爷爷留下的那一版,书页已经泛黄,边角被翻得起了毛边。他看得很慢,有时半晌才翻一页,目光落在书页上,又好像穿过了书页,落在很远的地方。
我端着茶杯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另一张藤椅上坐下。他没抬头,只是往我这边偏了偏,把茶杯往我手边的小几上指了指,那里有一碟我妈刚切好的水果。
我叉了一块苹果,嚼着,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楼下的小区花园里,几个孩子在放鞭炮,零星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爸。”我忽然开口。
他“嗯”了一声,目光没从书上移开。
“今年过年,还行吧?”
他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过去,过了一会儿才说:“嗯。”
我笑了笑,没再追问。我知道这个“嗯”的分量。对他来说,能说出这个字,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客厅里的光线变得柔和起来。两个小家伙玩累了,靠在我妈身边听她讲故事,小一点的那个已经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胡杨阿姨坐在另一边的沙发上,翻着一本杂志,偶尔抬头看看窗外,偶尔看看我们这边,脸上带着一种安静的、满足的笑意。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爷爷走了,但他的书还在老顾手里,他的饺子馅配方还在胡杨阿姨的记忆里,他的故事还在我妈的讲述中,他的模样还在我们所有人的心里。他没有真的离开,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活在这个家的角角落落里。
新的一年,确实有新的开始,老顾的身体在慢慢恢复,孩子们在一天天长大,我们都在学着适应没有爷爷的日子。
但新的一年,也还有曾经的牵挂,那些没说出口的思念,那些深埋在平静表象下的哀伤,那些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突然涌上心头的回忆。它们不会消失,只是学会了和我们的生活和平共处。
老顾终于合上书,抬起头,目光在客厅里缓缓扫过。我妈靠在沙发上给孩子们讲故事,胡杨阿姨安静地翻着杂志,我坐在他旁边喝着已经凉掉的茶。他的视线停留了很久,然后低下头,轻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释然,有满足,也有一点点,只有我能察觉的、对某个缺席之人的无声问候。
窗外的夕阳终于沉了下去,最后一抹余晖在天边烧成暖橙色的云。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鞭炮声,是这新年的尾巴,也是这寻常日子的背景音。
新的一年,有新的开始。
也有曾经的牵挂。
但它们终于,可以一起安放在这个家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