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小番外—我一定会好好的(2/2)
这话听起来像是安慰,但从她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种基于医学常识的判断。她是医生,见过太多危急情况,她的“会没事的”不是空洞的祈祷,更像是一种对及时救治效果的合理预估。
等待重新开始,但气氛已经不同。胡杨阿姨的存在,像一块投入死水中的石头,带来了不同的气息。
她不再只是那个带来旧日温暖回忆的阿姨,而是变成了一个连接着抢救室内外、掌握着专业知识和医疗资源的可靠的人。她偶尔会低声和我妈说几句,解释心脏骤停后的抢救流程和可能的用药,声音平稳,无形中驱散了一些因未知而产生的巨大恐惧。
我靠在墙上,看着胡杨阿姨挺直的背影和紧绷的侧脸,看着她耳后散落的一缕发丝。在所有人都被恐慌淹没的时候,她的专业和镇定像一根锚,让我们在惊涛骇浪中不至于完全迷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短,也许很长,抢救室的门终于打开了。一个戴着口罩的医生走了出来,目光搜寻,落在胡杨阿姨身上。
胡杨阿姨立刻迎了上去,我和我妈也紧张地跟过去。
“胡主任,”医生摘下口罩,表情放松了不少,“顾首长的情况暂时稳住了,是急性心肌梗死,引起了严重心律失常和骤停。抢救很及时,目前心跳、血压都通过药物维持住了,但心肌有损伤,需要绝对卧床和密切监护。神经方面初步检查没有发现异常,意识应该会随着循环改善慢慢恢复。现在要送CCU。”
我妈听到“稳住了”和“没有发现异常”时,一直紧绷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长长地、颤抖地吐出一口气,眼泪这才后知后觉地汹涌而出,是释放,也是后怕。
胡杨阿姨听完,也明显松了口气,眉头舒展开一些。她对我妈说:“好了,阿秀姐,最危险的时候过去了。心梗,听着吓人,但处理得当,预后可以很好。接下来就是精心治疗和休养。”
然后,她转向那位医生,语气恢复了绝对的职业性:“李主任,多谢。麻烦跟CCU那边交代一下,病人情况特殊,情绪上受了重大打击,护理上多费心。病历我晚点过去看。”
医生点头:“已经沟通了,您放心。”
这时,抢救室的门再次打开,老顾被推了出来。他躺在移动病床上,身上连接着监护仪和输液泵,脸色依旧苍白,双目紧闭,戴着氧气面罩。但相比送进来时的骇人模样,此刻他的胸膛随着呼吸平稳起伏,监护仪上显示着规律的心跳和血压数值,虽然仍需药物支持,但生命体征已经回到了可控的轨道上。
我们簇拥着病床,走向心脏监护室的方向。胡杨阿姨走在旁边,一边走一边低声对我和我妈说:“CCU管理很严格,探视时间有限。阿秀,你要保重自己,一野醒来最需要你撑着。小飞,你也辛苦了,抢救做得很好,非常关键。”
我点点头,看着病床上父亲虚弱但平稳的面容,悬了许久的心,终于缓缓落回实处,只剩下满满的疲惫和劫后余生的庆幸。爷爷离去的哀伤尚未散去,一场突如其来的急病又让我们惊魂未定。
但好在,人抢回来了。接下来的路,是漫长的治疗与康复,但至少,我们还有路可走。胡杨阿姨的存在,像一盏灯,在这条刚刚脱离险境的路上,投下了一道坚实而温暖的光。
转到病房的第二天下午,老顾的情况就以一种军人式的效率稳定了下来。
持续心电监护显示,那颗一度罢工的心脏,在药物和严密看护下,重新找回了相对规律的节奏,虽然仍显乏力,但已不再肆意妄为。血压维持住了,氧饱和度也上来了。最让人松口气的是,他的意识在上午就完全清醒了过来,虽然虚弱,但眼神恢复了清明,能够进行简单的交流,只是医生严令必须绝对静卧,尽量减少说话和活动。
获准进入探视时,我和我妈穿着隔离衣,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CCU里光线柔和,仪器发出规律的轻响,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消毒水味。老顾躺在摇起一定角度的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线和管子,脸色依旧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看到我们进来,他的眼珠缓缓转动,视线落在我们身上,微微动了一下插着针头的手。
我妈几乎是一步就抢到了床边。她一路上都在努力平复情绪,告诫自己要坚强,不能哭,不能让他担心。可当她真真切切地看到老顾清醒地躺在那里,看到他那份惯常的刚硬被病容取代,看到监护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字时刻提醒着刚刚过去的凶险,所有强装的镇定瞬间土崩瓦解。
她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脸,又怕碰疼他似的停在半空,最终只是轻轻覆在他没有输液的那只手背上。她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雪白的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顾一野……”她哽咽着,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你吓死我了!”
她重复着这句话,像是要把这几日积攒的所有恐惧、无助、后怕,都通过这最简单的字句倾倒出来。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劫后余生、心有余悸的控诉,混合着浓得化不开的心疼。
老顾安静地看着她哭,那双因为消瘦而显得更大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歉意,有疲惫,或许还有一丝对自己这具不争气身体的懊恼。他动了动被我妈握住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回握了一下,力道很弱,却是一个明确的回应。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低微,带着气管插管后的不适和病中的气虚:“阿秀……”
他停了一下,似乎攒了攒力气,目光专注地看着我妈泪流满面的脸,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却异常清晰认真:
“你放心。”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以后……一定好好的。”
这不是什么豪言壮语,甚至有些平淡。但从一贯惜字如金、更习惯用行动而非语言表达关切的老顾嘴里说出来,在这充斥着医疗仪器冰冷声响的CCU里,却重逾千斤。
这是一个承诺,一个对自己、更是对眼前这个为他担惊受怕了大半辈子的女人的承诺。他知道这次倒下意味着什么,知道自己的“不好好”会带来怎样连锁的恐慌与痛苦。
我妈听到这句话,哭得更凶了,但不再是那种绝望的哭泣,而是掺杂了释然、委屈和更多无法言喻情感的宣泄。她用力点头,说不出话来,只是紧紧攥着他的手,仿佛想通过这种方式,把自己的生命力也传递一些给他。
我站在稍后一步的地方,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有些发热。眼前这个苍白虚弱的男人,不再是那个指挥若定、令行禁止的将军,只是一个从鬼门关抢回一条命、在向妻子笨拙保证的丈夫和父亲。他那句“一定好好的”,背后是多少不得不放下的执着、不得不正视的极限,以及对家人无法割舍的牵绊。
胡杨阿姨不知何时也进来了,站在我旁边,静静看着。她脸上带着一种了然和宽慰的神情,没有打扰这属于他们夫妻二人的时刻。过了一会儿,她才走上前,以医生的口吻,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地对老顾说:“顾一野,听到你保证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从今天起,怎么‘好好的’,得听我们医生的,还有阿秀的。部队那套拼命三郎的作风,在医院里,在我这儿,行不通。明白吗?”
老顾的目光转向胡杨,很轻地点了一下头,算是认可了这个“不平等条约”。
探视时间很快到了。我们退出CCU,厚重的自动门在身后闭合,将老顾与那些维持他生命的仪器重新关在里面。走廊的光线明亮了些。我妈的眼睛还是红的,但情绪已经平稳许多,甚至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
“他会做到的。”胡杨阿姨揽了揽我妈的肩膀,低声说,“他这个人,答应的事,就算咬牙也会做到。尤其是答应你的事。”
我妈点点头,看向那扇紧闭的门,眼神里重新燃起了某种坚定。她知道,这场病的战役远未结束,康复之路漫长。但至少,最危险的关口已经闯过,而那个躺在里面的人,给了她一个最郑重的承诺。
风浪暂歇,船身虽然受损,但桅杆未倒,灯塔的光,还在前方。而我们,会陪着他,一起驶向那个“好好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