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八六七章 请罪（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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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徽扶他起身来，沉声道：“玄之兄，我对你其实抱有较大期待，未来有你大展宏图之时。你学识渊博，风度娴雅，行事有度，是许多人崇敬之人。将来天下安定，需要你这样的人教化礼节，引导百姓。但我觉得，人需要有大格局，才能做大事。若拘泥于一些门户之见，家族利益得失，则失于狭隘。若抛弃一些狭隘的局限性，将目标定在为天下安定万民谋福青史留名的大事上，便可成为大智慧大圣贤之人。即便不能和古圣贤比肩，也在当世为巅峰。我说的这些话，你可以好好的想想。”
张玄闻言心中大振，他是何等聪慧之人，自然立刻明白李徽言语之中的未竟之意。李徽要他放大格局，不要拘泥于门户之见，这并非空谈。张玄立刻便联想到眼前这件事来。自已确实希望李淮能够脱颖而出，未来继承李徽的大业，李淮是自已的亲外甥，这当然是私心。私心便是格局的局限，而如果格局放大来看，未来不管是李淮还是李徽的其他儿子得位，只要社稷安稳百姓安居乐业天下太平，那岂不也是一件好事？无论谁得位，只要能有益于社稷万民，那便不该阻挡，或以手段谋夺。倘若李淮得位却坏了天下安定，那么是对是错呢？
大晋数十年来，门阀大族拘泥于门户之见，为自已的利益互相倾轧争夺，最终大晋覆灭，豪阀大族要承担极大的责任。李徽不同，他说了，将来的天下绝非大晋那般天下，他要的是长治久安天下太平万民安定。而自已还在以私心去考量一些事情，岂非真的是格局太小，而且和李徽的理念背道而驰了。如此，将来的天下，便无自已的一席之地了。
李徽能够当面点明这些话，已经殊为不易。他是看着谢玄的面子，念着往日的情分。需知徐州各地人才辈出，科举多年，涌现出一大批的年轻一辈的人才。李徽手下并不缺人才，之所以还看重自已，便是念旧情。但自已若不改变，增大格局，恐怕很快便要被淘汰了。
“主公教诲，张玄茅塞顿开，心中亦是惭愧之极。张玄必谨记主公今日之言，放大格局，不让主公失望。”张玄躬身说道。
李徽呵呵笑道：“谈不上教诲，只是我的一些想法罢了。能和玄之兄交流这些，我亦是荣幸。玄之兄，彤云之事，只要她真心明白错在何处，我自不会计较，也不会处罚。昔年我起于微末之时，你们不嫌我寒微，彤云真心待我，嫁给我一个没有背景家世之人，已然令我感动。在当时，你肯答应这门婚事，也足见豁达开明。需知向来无大族愿意和寒门联姻。我李徽今日有了些成就，又怎会忘了这些？只是，如今情况不同，我所担心之事也同你明言了，我不希望将来事情演变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因此必须防微杜渐，对她进行敲打。只要知错能改，我定不计前嫌。你可转告彤云我的态度。”
张玄躬身道：“多谢主公，主公重情重义，真乃彤云的福气。我定会好好的和她谈一谈，让她明白主公的苦心。”
李徽笑道：“罢了，此事到此为止。荀大人他们恐怕等的着急了。我们得快些去了。”
张玄点头，跟着李徽往外走了两步，还是忍不住问道：“主公，可否告知大公子如今现状？我亦牵挂之极。”
李徽摆手道：“放心，定然无碍。这几日应该便有消息，大都督早已派出十多支小队兵马进山接应。他们虽困在山中，但这样的季节，山中果蔬繁茂小兽颇多，足够他们活命。无敌军追捕，绝无性命之忧。”
张玄听了，这才长舒了一口气。李淮是李徽的长子，他绝不会像是表面上的那般不关心，而是心中有底才会如此平淡。倒是自已，有些过于担心了。
……
荀府宴席之后，已是未时时分。李徽回到衙署，接见了一批地方郡守和官员。他们即将返程，所以李徽便单独见了他们，无非是听他们说一些地方上的政务之事，以及听取他们的一些建议和想法，为他们解决一些难处。
让李徽意外的是，接见的人员当中有一名来自关中弘农郡的代郡守。按理说，即便京口大战胜利的消息十多日前便传到关中之地，身处关中的官员也不可能赶到淮阴见自已。毕竟，自已只收到了苻朗的贺表，表示路途遥远实在没法赶来淮阴向自已道贺。这位弘农郡的代郡守不知为何出现在了淮阴。
结果一问之下才得知，原来此人是不久前告假来淮阴探亲的。此人本来是淮阴衙署官员，李徽攻城略地取关东关中之后需要大批官员上任，此人便是其中一员。因为地方上不稳定，事务也繁多，家眷便留在淮阴没有随行。如今地方上趋于稳定，此次回来既是探亲，也是要将家眷接去弘农郡团聚的。没想到恰逢东府军京口大战胜利，自然顺理成章的成为了关中唯一面见李徽道贺的官员。
从他口中，李徽得知了关中近来正在进行的土地变革的事情。也就是在近一个多月前，苻朗下达了清查土地丈量田亩，收缴地方大族侵占土地的命令。各地衙署已经开始了轰轰烈烈的排查行动，闹的动静很大。
这位官员说，此事在关中引起了轰动。所有地方郡守被召集往长安议论此事的时候，会场上争吵的很厉害。许多人认为这么做会导致稍微平稳下来的局面再次反复。会激起下边很多人的不满，导致局势失控。但是苻朗下定了决心，解释之后，对几名还不肯罢休的郡守进行了斥责，并且夺了他们的官职。事后对这几名郡守进行调查的时候，发现了其中有人和地方大族已然勾连，收取了好处。
李徽听得颇为心惊。一方面没想到土地改革居然有这么多人不理解，甚至徐州派出去的官员都反对，不明白此中深意。另一方面更是没想到，短短几年时间，新派去的官员便和当地大族已经勾连到了一起。需知这些官员都是选拔过去的淮阴官员，是经过了考察的，其中许多还是寒门子弟出身。当初他们发誓要牧守一方保境安民，结果这才两三年时间便出现了蛀虫。
果然，历朝历代，吏治的问题都是顽疾。贪污腐化，被人围猎，忘记立场和初心的官员比比皆是。能出那么几个刚正清廉之人，都会被青史留名传送千古。
根据那代郡守所言，被查出来的几位还都是寒门子弟出身，说起名字来李徽甚至还记得他们，因为科举成绩优秀李徽对他们还颇有印象。那是七八年前的科举，当时科举刚刚开始不久，李徽颇为重视，因此印象深刻。这印证了李徽心中一个令人困惑的结论，寒门子弟腐化变质的比例远远大于世家子弟出身之人。
之前徐州查处的腐败官员之中便有不少是寒门出身，当时李徽便觉得困扰。明明这些人好不容易得到了机会，能够进入仕途，完成阶级跃升，为何会如此不珍惜前途，反而腐化变质的极快。反倒是世家大族出身之人做事做人反倒更好些。李徽当时觉得，这或许只是个巧合。又或者是科举体系的不完善，在荣辱德行方面的考核不够。但入军又出了这样的事情，总不能归之于巧合了。
或许，这正是这百年乱世带来的后果之一吧。这百年乱世，从八王之乱到五胡乱华之后，便可称之为礼崩乐坏了。北方战乱不断，吃人都已经是屡见不鲜的事情，道德礼仪早已被践踏到了泥里，普通百姓为了活着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又怎有精力去管什么礼仪。南方虽然相对安稳，但倾轧不断。世家大族豪阀大户垄断了一切，百姓们在底层挣扎，情况也比北方好不了多少。那些所谓的名士的癫狂作风成为了风度，嗑药酗酒成风，民间颓废之气成为主流，奉行的都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醉生梦死，整个天下都是乱糟糟的，早已没有了系统的教化和正气。
在这种情形下，寒门出身之人或许从根子上便已经不正了。有了权力，完成阶级跃升之后，因为本心不正所以无法自守。这或许便是这些人迅速堕落腐化的原因。反观大族世家子弟，接受良好的教育。不少世家豪阀对外虽然巧取豪夺，但在族内却有诗书传家底蕴，反倒能够保证子弟们的道德底线和学识能力。
不得不说，这种癫倒的令人困惑的现象在这个时代反倒似乎是合理的结果了。
或许这种情形会随着一切的拨乱反正，教育体系和教化的逐渐恢复而变化。随着社会道德的回归而变得好一些。即便无法杜绝，也能在整体上恢复正常。不过那恐怕需要较长时间的努力才能做到。眼下要做的，恐怕还是要进行严厉的惩处，加大查核力度，用严刑峻法来整治这种现象。当然，这一切需要等仗打完了再说。
不过，令李徽欣慰的是，苻朗这么快便已经开始进行土地变革的实施行动。自已在两个月前才和他商议此事，看来他回到关中之后便着手进行了。李徽并不知道这样的行动能否成功，即便李徽觉得该有的条件都已经具备了，但毕竟是在这样的时代，这种变革带来的震撼将极大，会产生怎样的后果，李徽也无法估量。但李徽还是觉得必须试一试，一旦关中试点成功，之后推广到全天下成功的话，那么整个时代将被推动前进一大步，一些弊端也会随着土地变革的成功而消除。时代的顽疾也会因此土崩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