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5章 金陵血火埋忠骨 昆仑寒刃铸雄魂1(2/2)
人群立刻动了起来。
几个常年做苦力、手脚麻利的汉子,立刻蹲在墙角,用随身携带的短刀、瓦片,一点点刨开泥土。他们动作极轻,极缓,连呼吸都刻意压低,只听见细微的“簌簌”声,泥土簌簌落下,在脚边堆起小小的土堆。
有人轻轻扶着腿脚不便的老人,有人温柔地安抚着受惊的孩童,没有人再哭,没有人再闹,恐惧在一点点退去,绝望在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默却滚烫的决心——活下去,反抗,报仇,回家。
林晚走到人群中间,素白的衣裙上早已沾染上尘土与血污,曾经纤细娇柔、只知读书写字、抚琴作画的大家闺秀,在血与火的洗礼中,褪去了所有娇弱,多了几分沉定与坚韧。她轻轻扶起一位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的小姑娘,小姑娘约莫五六岁,头发凌乱,眼睛哭得红肿,紧紧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林晚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缓缓脱下自己身上还相对干净的外衫,轻轻裹在孩子单薄瘦小的身上,将她冻得冰凉的小手裹进衣衫里。她声音轻软,却异常安定,像春日暖阳,抚平孩子心底的恐惧:
“别怕,姐姐在,陈大哥在,我们都会活下去。
等天亮,等援军,等我们把倭寇,全都赶出去。等到那一天,金陵还会是原来的金陵,街道会重新热闹,秦淮河边还会有花灯,一切都会好起来。”
她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用油纸仔细包着的麦饼,那是她仅剩的口粮,是逃亡路上舍不得吃、留到现在的最后一点食物。她轻轻剥开油纸,将麦饼塞进孩子冰凉的小手里,温柔地笑了笑:
“吃一点,有力气,才能跟着大家走,才能等到回家的那一天。”
孩子含着泪,仰起满是泪痕的小脸,看着林晚温柔坚定的眼神,用力点了点头,小口小口啃着麦饼,吃得格外认真,仿佛那不是一块普通的麦饼,而是活下去的希望。
黑暗之中,星火已燃。
恐惧退去,绝望消散,沉默的力量在悄然凝聚。所有人的心,在这一刻紧紧连在一起,同生共死,不离不弃。
陈惊蛰转身,缓步走到地窖口,弯腰重新把厚重的木板盖好,又搬来几块碎砖轻手轻脚地掩盖,不留一丝破绽。他贴在冰冷的门缝边,侧耳倾听,整个人如同蛰伏的猎豹,敛去所有气息,只留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警惕地盯着外面的一切动静。
外面,风声呼啸如鬼哭,火光冲天染红半边夜空。
望江楼方向,倭寇的狂笑、打骂、瓷器碎裂、房屋燃烧的噼啪声,依旧清晰可闻,刺耳又残忍。街道上,倭寇沉重刺耳的皮靴声“咔嗒、咔嗒”,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死神冰冷的脚步,一遍遍踏在金陵的血肉之上,踏在每一个百姓的心口。
偶尔传来几声凄厉的惨叫,转瞬即逝,随后便是死寂,只剩下烈火燃烧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瘆人。
陈惊蛰握紧腰间的雁翎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青筋隐隐凸起。冰冷的刀柄紧贴掌心,刀锋在黑暗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寒芒,杀气内敛,锋芒暗藏。
身后,传来轻而稳的脚步声。
林晚轻轻走到他身后,脚步轻柔,却带着无比坚定的力量。她声音细弱,却字字清晰,没有半分慌乱:
“都安排好了。老人孩子先撤,青壮年留下帮你,大家都很听话,没有一个人闹事。”
陈惊蛰缓缓回头,看向她。
跳动的火光从门缝透进来,落在她苍白却倔强的脸上,照亮她眼底的火光与坚定。曾经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只会抚琴作画的温婉闺秀,在国破家亡的血与火之中,早已褪去娇弱,长成了一把不肯弯折、宁折不弯的剑。
“委屈你了。”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
若不是战火纷飞,国难当头,她本该在深宅大院里安稳度日,吟诗作画,不必身陷绝境,不必直面生死,不必与豺狼虎豹对峙。
林晚轻轻摇头,眼底没有半分委屈,只有燃燃烈火,照亮整张脸庞:
“国破家亡,何谈委屈。
山河破碎,百姓受难,我一介女流,虽不能上阵杀敌,却也能尽一份力。能与你一同守着百姓,护着中州,护着这片土地,我心甘情愿。”
她伸手,纤细却坚定的手指,轻轻按住他紧握刀柄的手,掌心相触,她的手微凉,却带着滚烫的温度,传递着无尽的信任与力量。
“我信你。
信你的刀,信你的决心,也信我们千千万万的中州儿女。
我们一定能等到,金陵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陈惊蛰心中一震。
连日来压在心头的所有痛,所有恨,所有悲愤,所有无人诉说的苦楚与压力,在这一刻,都化作一往无前的决绝与力量。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战,他身后有百姓,有并肩作战的同伴,有眼前这个与他同心同德、生死与共的女子。
他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
掌心相触,冰凉,却滚烫。
一握,便是生死相依;一握,便是一诺千金。
“嗯。”
一个字,重如千钧,沉如山河。
地窖深处,挖土声轻而急促,不敢有半分停顿。泥土簌簌落下,暗道一点点被打通,一点点延伸,通向生,通向希望,通向复仇的来日。每一声细微的挖土声,都是求生的鼓点,每一寸推进的泥土,都离安全更近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