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6章 砸(2/2)
“一下?”李秀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平静,“一巴掌。”
她爸点点头,转向她哥:“建国,去收拾你妹的东西。”
她哥嗯了一声,往屋里走。走到门口,他愣了一下。
屋里满地狼藉,碎片、水渍、酱油渍、电视机碎掉的屏幕、紫砂壶的碎片,混成一片。
他转过头,看着他妹。
李秀芬没看他。她站在院子里,低着头,继续择那把韭菜。
她哥没说话,进了屋,从卧室里拿出一个行李袋,开始收拾东西。他收了几件衣服,收了她陪嫁的那床被子,收了床头柜上那张照片——照片上是他妹和周建国的结婚照,两个人穿着大红衣服,对着镜头笑。
他把照片放进袋子里,又想了想,把收音机也放进去了。
等他出来的时候,她爸正和周建国说话。
“你打她的时候,想没想过她是我闺女?”她爸问。
周建国低着头,不说话。
“你打她的时候,想没想过她也是人?”她爸又问。
周建国还是不说话。
婆婆在旁边忍不住了:“老李,话不能这么说,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不磕碰的?你闺女也有不对的地方,她跟我顶嘴——”
“我问你了吗?”她爸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婆婆被他看得一愣,后面的话噎了回去。
“我闺女嫁到你们家三个月,”她爸说,“三个月里,她回过娘家一次,还是我让她回去拿东西。我问她过得怎么样,她说好。我问她婆婆对她好不好,她说好。我问她男人对她好不好,她也说好。”
他顿了顿,看着周建国:“她就这么跟我说好,好到让你打了一巴掌。”
周建国抬起头,想说什么,又低下头去。
“爸。”李秀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走吧。”
她站起来,把那把择好的韭菜放在小板凳上,拍了拍手上的土。
她哥拎着行李袋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李秀芬走到周建国面前,站住了。
周建国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还有恐惧,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像是后悔,又像是茫然。
李秀芬抬起手。
周建国本能地往后一缩。
但李秀芬没打他。她只是伸出手,在他脸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拍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吓着了?”她问。
周建国没说话。
李秀芬收回手,转过身,往门口走。
她爸和她哥跟在她后面。
婆婆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走,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周建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门口的杨树后面。
摩托车发动的声音响起来,然后越来越远,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院子里只剩下周建国和他妈,还有满屋的碎片,和那把择好的韭菜。
三天后。
周建国站在李家门口,手里拎着两瓶酒,一兜水果。
他站了大概十分钟,门开了。
李秀芬站在门口,穿着在家时的那件旧衣服,头发随便扎着,脸上那个红印子已经消了。
“秀芬。”周建国叫了一声。
李秀芬看着他,没说话。
“秀芬,我……我来接你回家。”周建国把手里的东西往前递了递,“这是我买的酒,给咱爸的,还有水果……”
“咱爸?”李秀芬打断他,“哪个咱爸?”
周建国愣了一下,脸有点红:“你爸,给咱爸的。”
李秀芬看着他,没接东西。
周建国站在那里,手里的东西递不出去,又收不回来,尴尬得不行。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的事,”他终于开口,“是我错了。我不该打你。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打你了。”
李秀芬看着他。
三天前,这个男人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砸东西,吓得脸都灰了。三天后,这个男人站在她面前,说“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打你了”。
“你怎么保证?”她问。
周建国又愣了一下:“我……我说话算话。”
李秀芬没说话。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太阳很好,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门口的老槐树上,有几只麻雀在叫。
“周建国,”她说,“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你问。”
“你打我那一巴掌的时候,想没想过后果?”
周建国低下头,不说话。
“你没想过。”李秀芬替他说,“你以为打就打了,我是你媳妇,打了能怎么着?最多哭一场,闹一场,最后还是得跟你回去过日子。”
周建国抬起头,想说什么,又没说。
“但你没想到,我会砸东西。”李秀芬说,“你没想到,我会把你家值钱的东西都砸了。你没想到,我会走。你更没想到,你妈会吓得站在院子里一句话也不敢说。”
周建国的脸又有点白了。
“你现在来道歉,是因为你知道错了?”李秀芬问,“还是因为你怕了?”
周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李秀芬看着他,看着这个男人站在太阳底下,拎着酒和水果,脸上的表情从尴尬变成慌乱,又从慌乱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周建国,”她说,“我可以跟你回去。”
周建国眼睛一亮:“真的?”
“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你说,你说。”
李秀芬站直了身子,看着他,一字一顿:
“第一次打人,就是在试探底线。看我挨了这一下,会怎么反应。如果我忍了,你以后就会继续打。如果我闹了,但最后还是回去,你还是会打,只不过会挑我不那么闹的时候打。但如果我让你付出代价,让你知道打人的成本有多高——”
她顿了顿。
“那你以后想打我的时候,就会想一想。”
周建国站在那儿,手里的酒瓶差点没拿稳。
李秀芬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脸又变白了,看着他的手又开始抖了。
“东西我会赔你。”她说,“电视机的钱,茶壶的钱,那些碗和盘子的钱,我会慢慢还。但你记住我今天说的话。”
她从门框上起来,往屋里走。
“进来吧。”她说,“我爸在屋里,你自己跟他说。”
周建国站在门口,愣了半天,才迈步往里走。
他走过院子的时候,看见李秀芬她妈在厨房门口择菜,是一把韭菜。他想起那天李秀芬走的时候,也在择韭菜,择了一半放在小板凳上。
他不知道那把韭菜后来怎么了。
可能是被扔了,也可能是被他妈包了饺子。
他没敢问。
一个月后。
村里有人问李秀芬:“秀芬,你那天怎么舍得砸那么多东西?电视机几百块,茶壶也几百块,你就不心疼?”
李秀芬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听见这话,手里的动作停了停。
“心疼。”她说,“怎么不心疼。”
“那你还砸?”
李秀芬把衣服抖开,搭在绳子上,拍了拍。
“大姐,”她说,“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结婚这么多年,你男人打过你没有?”
那人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变,没说话。
李秀芬没追问。她拿起另一件衣服,继续抖开,搭上。
“第一次打你,”她说,“就是在试探你的底线。看你挨了这一下,会怎么反应。如果你忍了,他就知道,打你的成本不高,以后想打就打。”
那人站在那儿,没走,也没说话。
“我让我男人知道,”李秀芬把最后一件衣服搭上,转过身来,“打我的成本有多高。”
她笑了笑,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他现在不打我。”
那人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院子里很静,只有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李秀芬端起洗衣盆,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大姐,”她说,“你也别忍。”
那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远处传来几声鸡叫,是隔壁张婶家的公鸡在打鸣。日头慢慢往西斜,把杨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李秀芬在屋里开始准备晚饭。她舀了面,加水,开始和。
面盆还是那个面盆,是周建国后来新买的。他说买个好的,买个贵的,不容易摔坏。
李秀芬没接话。
她只是把面倒进去,加水,开始揉。
门帘响了一声,周建国回来了。
他走到厨房门口,站住了。
“秀芬,”他说,“今晚吃什么?”
“馒头。”李秀芬说,“土豆炖豆角。”
周建国嗯了一声,没走,站在那儿看着她。
李秀芬没回头,继续揉面。
过了好一会儿,周建国开口了:“秀芬。”
“嗯?”
“那天的事,”他说,“我记住了。”
李秀芬的手顿了顿,然后又继续揉。
“记住就好。”她说。
周建国站在那儿,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转身走了,脚步很轻。
李秀芬继续揉面。
面在她手里,慢慢变得光滑,变得柔软,变得有韧劲。
她想起出嫁那天,她妈坐在她床边,拉着她的手说:“秀芬,到了婆家,能忍就忍,忍不了就回来,妈给你留着你爱吃的红薯干。”
她没说话。
她现在也不会说。
她只是把面揉好,盖上湿布,放在太阳底下,让它慢慢发。
面发好了,才能蒸出好馒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