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6章 砸(1/2)
李秀芬把手伸进面盆里的时候,还在想着昨晚的事。
面有点硬,她多加了半碗水,继续揉。厨房里只有面团在瓷盆里碰撞的闷响,窗外的杨树叶子被太阳晒得打卷,一丝风也没有。
她嫁到周家三个月零七天。
三个月零七天里,她学会了用这口黑铁锅烧出周建国爱吃的土豆炖豆角,学会了在婆婆咳嗽第一声时就端热水过去,学会了把洗脚水倒在大门外的下水道里而不是泼在院子里——泼在院子里,婆婆会说“溅得到处都是,让外人看了笑话”。
她以为自己学得够快了。
昨晚周建国回来得晚,说是厂里加班。她给他热饭的时候,婆婆从西屋出来,披着件灰扑扑的外套,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半天,突然说:“这米糕是你做的?”
李秀芬说:“是,用您买的那个模子——”
“我说怎么少了一大块。”婆婆打断她,转身回了屋,门关得不轻不重。
李秀芬端着饭碗站在原地,周建国坐在堂屋的凳子上,低着头玩手机,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她把饭碗放在他面前,他也没抬头,只说了一句:“妈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李秀芬没说话。
今天早上起来,她发现面盆里的米糕少了两块。不是她吃的。
她什么都没说,开始和面,准备蒸馒头。
门帘响了一声,婆婆进来了。
“面和得太硬了。”婆婆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手,“你手上没数?嫁过来三个月了,和个面都和不好。”
李秀芬没回头:“妈,这面是做馒头的,硬点好成型。”
“你跟我顶嘴?”
李秀芬把手从面盆里抽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过身。
婆婆站在她面前,六十出头的人,头发还是黑的,眼睛细长,嘴角往下耷拉着。李秀芬嫁过来之前就听说过,这个婆婆守寡二十年,一个人把周建国拉扯大,在村里是出了名的能干,也是出了名的不好惹。
“我没顶嘴。”李秀芬说,“我就是说——”
啪。
李秀芬愣住了。
脸上火辣辣的,耳朵里嗡嗡响,她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婆婆打了她一巴掌。
“我让你顶嘴!”婆婆的声音尖利起来,“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你跟我讲什么道理?你妈没教过你怎么当媳妇?”
李秀芬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在围裙上擦过的姿势。她看着婆婆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突然想起出嫁那天晚上,她妈坐在她床边,拉着她的手说:“秀芬,到了婆家,能忍就忍,忍不了就回来,妈给你留着你爱吃的红薯干。”
她没说话。
婆婆又往前逼了一步:“你那是什么眼神?不服气?我跟你说,在这个家里,我就是天!你嫁进来,就得守我的规矩!”
李秀芬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了灶台。灶台上放着那口黑铁锅,锅里的水还热着,她准备用来发面。
“妈。”她说,声音很平静,“您打我这一下,我记着。”
婆婆愣了一下,随即冷笑起来:“记着?你还想怎么着?叫你家大人来?我告诉你,你嫁进周家门,生是周家的人,死是周家的鬼,你娘家——”
“妈。”
另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李秀芬转过头,看见周建国站在厨房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还拎着从外面买回来的油条。
他站在那儿,看看他妈,又看看李秀芬,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建国,你来得正好。”婆婆往旁边让了一步,“你看看你这媳妇,我说她两句,她还跟我记着!你问问她,她想记着什么?”
周建国把油条放在桌子上,走过来,站在李秀芬面前。他比她高一个头,低着头看她,眼神复杂。
“秀芬,”他说,“你跟妈道个歉。”
李秀芬看着他。
这个男人,三个月前在婚礼上牵着她的手,对着亲戚朋友笑,喝酒喝得脸红红的,晚上回屋抱着她说:“秀芬,我会对你好的。”
“我道什么歉?”她问。
“你——”周建国的眉头皱起来,“你跟妈顶嘴,你还不道歉?”
“我没顶嘴。”
“你还说没顶嘴?”婆婆的声音又从旁边插进来,“建国,你看见了吧?这就是你娶的好媳妇!我跟你说,今天她要是不认这个错,这个家就没她的位置!”
周建国深吸一口气,看着李秀芬:“秀芬,你就说一句,就说一句‘妈我错了’,行不行?”
李秀芬没说话。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男人眼睛里那点复杂的东西——为难、烦躁、还有一点点隐约的不耐烦。
她突然明白了。
这三个月,她每天早起做饭,晚上烧洗脚水,婆婆咳嗽一声她就端水过去,婆婆说米糕少了她就当没听见。她以为她在学着做一个好媳妇。
但在他们眼里,她只是在学着听话。
“我不说。”她说。
周建国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说。”李秀芬一字一顿,“我没做错,我不道歉。”
周建国的手抬起来了。
李秀芬看着他抬起手,看着那只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落下来。
啪。
又是一巴掌。
和婆婆打的是同一侧脸。火辣辣的疼变成了一种更深的、钝钝的疼,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朵根,再到后脑勺。
李秀芬没有躲。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周建国。他打完她之后,手还举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惊慌,又从惊慌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秀芬,我——”
李秀芬没等他说完。
她转过身,走向灶台。
周建国愣了一下,跟上去一步:“秀芬,你干什么?”
李秀芬没理他。她伸手端起那口黑铁锅,锅里的热水晃了晃,溅出来几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她没觉得疼。
她把锅举起来,然后砸下去。
哐当——
铁锅砸在水泥地上,锅底瘪了一块,热水淌了一地,漫过她的鞋底,漫过周建国的脚,漫过婆婆愣在原地的脚尖。
“你疯了!”婆婆尖叫起来。
李秀芬没理她。她转身打开碗柜,把里面的碗一只一只拿出来,往地上摔。白瓷的碎片迸溅开来,有的蹦到她的小腿上,划出一道血痕,她不觉得疼。她又拿出盘子、碟子、汤盆、醋瓶子、酱油瓶子,一样一样往地上砸。碎片越来越多,满地都是,白的、棕的、透明的,混着酱油和醋的味道,漫过那股热水的蒸汽。
周建国站在门口,张着嘴,像是被定住了。
“秀芬!秀芬你别这样!”他终于反应过来,想冲过去拦住她,但满地的碎片让他无从下脚,只能站在那儿喊。
李秀芬不理他。她打开百块钱,平时宝贝得什么似的,自己都舍不得用,只有来客人的时候才拿出来。她一把抓起来,往地上一摔。
紫砂的碎片很小,崩得满屋都是。
“那个——那个几百块钱!”周建国的声音都变了。
李秀芬转过身,看着堂屋的方向。堂屋的柜子上放着一台电视机,二十九寸的,是周建国攒了半年工资买的,平时看的时候都要用布盖着,怕落灰。
她走过去。
周建国看出她的意图,想拦住她,但满地的碎片让他走得跌跌撞撞。等他绕过那滩水和碎片,李秀芬已经走到了电视机前面。
“秀芬,别——”
哐当。
电视机从柜子上摔下来,屏幕碎成一片蜘蛛网。
周建国站在她身后,不动了。
李秀芬转过身,看着他。他的脸白得吓人,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婆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院子里,站在门口往里面看,脸上的表情也变了,不再是那副“我是天”的样子,而是有点发白,有点发愣。
李秀芬没理他们。她继续往屋里走,进了卧室。卧室的柜子上放着一台收音机,是她陪嫁带来的,她爸给她买的,说让她在婆家闷的时候听。她没舍得用几次。
她拿起收音机,看了看,又放下了。
她转身打开柜子,里面放着周建国的几件好衣服,还有一条领带,是他们结婚时他买的,说是结婚那天系一次,以后留着重要场合系。她把衣服拿出来,一件一件撕。
布帛撕裂的声音很闷,不像瓷器那么清脆。
周建国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撕,一声不吭。
李秀芬把衣服撕完了,又去拿柜子最上层的东西。那里放着一个小盒子,是周建国的,她从来没见过里面是什么。她把盒子拿下来,打开,里面是一块手表,还有一叠钱,大概一两千块。
她把手表拿出来,举起来,看了看。
那块表她认识,是周建国他妈给他买的,说是几千块钱,他平时舍不得戴,只有过年过节才戴一戴。
她把表往地上一摔。
表盘碎了,表带崩开了,零件蹦得满地都是。
“够了!”
周建国终于喊出来,声音又尖又哑,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李秀芬转过身看着他。
他的脸已经不是白了,是灰的。他站在那儿,手抖着,嘴唇抖着,整个人都在抖。
“你……你这是干什么?”他的声音也在抖,“这些东西……这些东西都是钱买的……”
李秀芬没说话。她看着他,看着他灰白的脸,看着他发抖的手,看着他眼睛里那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
那是恐惧。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下午,她去村口的小卖部买盐,碰见村里的张婶。张婶拉着她说话,说东家长西家短,最后说到周家。张婶说:“秀芬啊,你嫁到周家,可得小心点。周家那个老太太,可不是好惹的。当年她男人在的时候,两口子也打架,她男人打过她,后来她男人死了,她就更厉害了。”
李秀芬问:“那周建国呢?他打人吗?”
张婶愣了一下,说:“建国啊?他没打过。他从小被他妈管着,胆小,不敢。”
李秀芬当时没多想。
现在她看着周建国那张灰白的脸,看着他发抖的手,她突然明白了。
他不是不敢。
他是不知道打人的成本有多高。
现在他知道了。
“你……你疯了……”周建国还在说,声音越来越小,“你疯了……你肯定是疯了……”
李秀芬没理他。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院子里,婆婆还站在那儿,看见她出来,往后退了两步。
李秀芬没看她。她走进厨房,拿起灶台上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爸。”她说,声音很平静,“你来一趟,接我回家。”
她挂了电话,走到院子里,坐在小板凳上,开始择菜。
那是一把韭菜,她早上从菜园里割的,本来打算中午包饺子。
周建国从屋里出来,站在她旁边,看着她择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婆婆也出来了,站在另一边,看着她择菜,也没说话。
院子里很静,只有杨树叶子被太阳晒得发蔫的声音,还有韭菜根被掐断时那点轻微的脆响。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门口传来摩托车的声音。
李秀芬抬起头,看见她爸骑着摩托车来了,后座上坐着她哥。
摩托车停在门口,她爸和她哥下了车,往院子里走。
她爸姓李,五十七了,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睛却很亮。她哥叫李建国——跟周建国一个名——三十出头,在县城打工,平时不常回来。
“爸。”李秀芬站起来,叫了一声。
她爸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个红印子,什么也没说。他转过头,看着站在院子里的周建国和他妈。
“怎么回事?”他问。
周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婆婆上前一步,说:“老李啊,你来得正好,你这闺女——”
“我问的不是你。”她爸打断她,眼睛还是看着周建国,“我问你,怎么回事?”
周建国脸更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我打了她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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