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5章 那天的露水(2/2)
他们接着走。
晌午的时候,走到一个镇子。镇子比村子大,有供销社,有饭馆,有骡马店。街上有人走动,有推车的,有挑担的,有赶着羊群的。
她带着孩子穿过镇子,没停。经过供销社的时候,孩子往里看了一眼。柜台里摆着糖,花花绿绿的纸包着。他咽了口唾沫,没吭声。
她看见了。走到镇子另一头,她停下来,在包袱里翻了半天,翻出几张毛票,数了数,又数了数。
“你在这儿等着。”
她往回走。孩子站在路边,看着她的背影走远,拐进供销社那条街,不见了。
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身上发痒。路边有条狗,趴在那儿晒太阳,眯着眼,尾巴偶尔动一下。孩子看着那条狗,狗也看他,看了半天,又把眼睛眯上了。
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块糖。油纸包的,红的。
她把糖塞给孩子。
孩子剥开油纸,糖已经有点化了,黏在纸上。他用舌头舔干净纸上的,然后把糖塞进嘴里。
她看着孩子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嘴角慢慢往上翘。
“甜不?”
孩子点头,嘴占着,说不出话。
她也笑了一下。很久没笑了,脸上的肌肉有点僵,笑得很浅,但眼睛亮了一点。
吃完糖,接着走。
下午的时候,孩子走不动了。腿像灌了铅,一步一拖。她背着包袱,拉着孩子的手,走几步,停一停。
“妈,还有多远?”
她往天边看了看。太阳偏西了,开始往下走。
“快了。”
其实她也不知道还有多远。她只记得小时候跟娘走过一回姥姥家,走了整整一天,走到天都黑透了。那时候她才七八岁,跟在娘后头,走几步跑几步,一点也不觉得累。
现在她带着自己的孩子,走同样的路。
太阳越来越低,越来越红。影子越拉越长,先是短短一截,后来拖到老长,后来淡了,没了。
天黑了。
她没有停。月亮升起来,不是很亮,朦朦胧胧的,但能看清路。路两边的庄稼地黑黢黢的,风吹过去,哗啦啦响。远处有狗叫,一只叫,一片跟着叫。
孩子攥紧她的手。
“怕不?”
“不怕。”
月亮升高了一点,亮了一点。能看清她的脸了,脸上没有表情,眼睛一直看着前头。
前头还是路。弯弯曲曲的,一会儿上一会儿下,一会儿穿过一片树林,一会儿绕过一座坟。树林里有猫头鹰叫,咕咕喵,咕咕喵,声音瘆人。坟头有新有旧,新的插着花圈,旧的只剩下一个土包。
孩子一直攥着她的手,一直没松开。
后来,远远地看见了灯光。一点一点,零零星星的,散在一片黑沉沉的地方。
“到了。”她说。
孩子看着那点灯光,觉得很远,又觉得很近。
她走得更快了,孩子被拉着,几乎是小跑。
进了村子,狗叫得更凶了。她不管,直奔村子东头那户人家。土墙,木门,门口有棵枣树,光秃秃的。
她敲门。
敲了很久,里头才有动静。一个老人的声音:“谁呀?”
她没吭声,又敲。
门开了条缝,一张脸从缝里露出来,就着月光看了一会儿,忽然把门全拉开了。
“小凤?”
她站在门外,背着包袱,拉着孩子。月光照在她身上,夹袄单薄,头发散乱,脸上有灰有汗,眼睛红红的,没哭。
“娘。”
老人愣在那儿,手扶着门框,半天没动。然后往旁边一让,声音哽在喉咙里:“进来,快进来。”
她迈过门槛,孩子跟着。院子不大,堆着柴草,放着农具。正屋的门开着,昏黄的灯光从里头透出来。
她走到院子中间,停住了。
孩子站在她身边,抬头看她。月光下,她的脸被灯光映得一半亮一半暗,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她没哭。只是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老人从后头上来,拉了拉她的手:“进屋,先进屋。”
她点点头,跟着老人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忽然蹲下来,把孩子的脸捧在手心里。
“老大,”她说,“以后你就跟着姥姥过。”
孩子看着她。
“妈得出去找活干,挣钱,等挣了钱,就来接你。”
孩子点点头。
她低下头,在孩子额头上贴了一下。凉的,干涩的,有点硌。
然后她站起来,拉着孩子的手,进了那扇透出灯光的门。
后来,很久以后,孩子长大了,长成大人了,有时候还会想起那个夜晚。
想起半夜醒来,发现自己躺在陌生的炕上,身边是陌生的老人。想起爬起来往外跑,跑到院子里,月光底下,院门关着,枣树的影子落了一地。
想起站在枣树底下,看着那扇关着的门,没哭,就那么看着。
想起后来老人出来,把他拉回屋,说:“你妈走了,天不亮就得走,怕赶不上车。”
他没说话,躺回炕上,闭着眼。
想起闭着眼的时候,听见老人叹气,听见老人自言自语:“跟她爹一个样,犟。”
他没睁眼,就那么躺着。
想起天亮以后,他跑出去,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跑。跑过坟地,跑过树林,跑过镇子,跑过野地,跑到那个岔路口,往北是去镇上,往东是去邻县。
他站在路口,不知道往哪边。
站了很久。
后来他往回走,走回姥姥家。
再后来,他在姥姥家长大。姥姥从来不提那天的事,他也从来不问。
只是有时候,夜里睡不着,他会想起那个天还没亮的早晨。想起灶屋里的火光,想起冲鸡蛋的碗,想起她蹲下来给他系扣子,手在他头上停了一下。
想起她问:“怕不?”他说:“不怕。”
那时候真的不怕。因为她在。
后来,很多年以后,他收到一封信。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寄自一个他从没听说过的地方。
他拆开信,里头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老大,妈还活着。”
他把信折起来,放进贴身的衣袋里。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四五岁,大半夜摸黑跑出去,去邻村叫姨妈。跑在田埂上,两边都是黑压压的庄稼,风吹得哗啦啦响,他怕黑,怕鬼,但更怕妈被打死。
他跑啊跑啊,怎么也跑不到头。
后来他醒了,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白白的,像霜。
他想起那年腊月,跟着她走了一整天的路。想起她给他冲的鸡蛋水,给他买的糖,给他擦脸的袖子。想起她站在岔路口,往东边看,看了很久。
他想起她最后说的那句话:“等你能打过你爸的时候。”
他没打过他爸。他爸死了。死的那年,他十五岁,在姥姥家地里拔萝卜,有人来报信,他听了,继续拔萝卜,没回去。
他妹妹后来嫁了人,嫁得不远,逢年过节还回村里。他弟弟去了南方打工,很多年没回来,听说在那边成了家。
只有他,一直在这个县,这个镇,这个村,离姥姥家不远的地方,种地,盖房,娶妻,生子。
有时候他老婆问他:“你妈呢?”
他说:“不知道。”
有时候他孩子问他:“爸,咱有奶奶吗?”
他说:“有。”
孩子问:“在哪儿?”
他说:“在很远的地方。”
后来他收到那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他没回信,也没去找。只是把信折起来,放进贴身的衣袋里,一直放着。
他知道她还活着。
就够了。
那年腊月的露水,天还没亮的那个早晨,她蹲下来给他系扣子,手在他头上停了一下。
他一直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