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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5章 那天的露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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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里天黑得早,也亮得晚。

她醒来的时候,窗纸还是黑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柴草和冻土的气味。她侧躺着,听见隔壁屋里男人的鼾声,一声接一声,沉得像石磙碾过麦场。

身上还疼。左肋那一片,昨晚挨的,翻身的时候针扎一样。她没出声,睁着眼看黑暗里模糊的房梁。

床那头,三个孩子挤在一床被子里。小的两个睡得很沉,呼吸细细的。老大睡在最外边,脸朝墙,被子滑下去半截,露出瘦瘦的肩膀。

她慢慢坐起来,披上棉袄。棉袄袖口破了个洞,棉花钻出来,灰白的,像霜。她伸手把老大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手停在半空,没碰着孩子,又缩回来。

灶屋在院子里。她赤着脚穿鞋,鞋底是硬邦邦的冻土。推门的时候,门轴响了一下,她停住,等了一会儿,听见隔壁鼾声没断,才跨出去。

灶屋里冷得能看见哈气。她蹲下身,往灶膛里塞了把柴,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火光映在脸上,一跳一跳的。她盯着那火,眼神空空的,像看很远的地方。

锅里的水响起来的时候,她从灶台边的瓦罐里摸出个鸡蛋。就一个。攥在手心里,还有鸡窝里的温热。

鸡蛋打在碗里,用筷子搅散,冲上开水,蛋花浮起来,稀稀的几缕。她端着碗,站在灶屋门口,看着东边天脚开始泛青。

老大从屋里出来,光着脚,裤腿挽得一高一低。

“妈。”

她转回身,把碗递过去。“喝了。”

孩子接过去,低头看碗里,没说话。喝了一口,烫,嘶嘶地吸气。

她蹲下来,把孩子裤腿放下去,又站起来,把孩子棉袄领口的扣子系上。孩子站着不动,由着她弄,眼睛一直看着碗里的蛋花。

“妈……”

“喝吧。”她摸摸孩子的头,手在头发上停了一下。头发涩涩的,好多天没洗了。

孩子把碗底最后一点喝干净,抬起头,嘴唇上一层白白的蛋沫。她用袖子给他擦掉。

“老大,”她说,声音很低,“妈跟你说个事。”

孩子看着她。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东边的天更亮了,村子里的鸡开始叫,一声接一声。她往隔壁屋那边看了一眼,门还关着。

“等会儿,”她说,“你先回屋躺着,别脱衣裳。”

孩子没问为什么,转身往回走。走到屋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灶屋门口,手里还端着那个空碗,灰白的晨光里,像一棵晒蔫的庄稼。

她进屋的时候,孩子已经坐床沿上了。小的两个还睡着,弟弟蜷成一团,妹妹的脚压在弟弟腿上。被子上补丁摞补丁,深一块浅一块,像张旧地图。

她从床底下拽出个包袱。蓝布的,角都磨白了。打开,里头是两件旧衣裳,一条裤子,一双鞋底磨偏了的布鞋。她把鞋塞进去,又拿出来,看了看,还是塞进去了。

“妈,去哪?”

她没回头,手在包袱里翻着,其实也没什么可翻的。“姥姥家。”

“姥姥不是没了吗?”

她的手停住了。

孩子看着她。她低着头,看不清脸。过了好一会儿,她直起身,走到床边坐下,把孩子的手拉过来,攥在自己手心里。她的手凉,孩子的也不热。

“老大,”她说,“妈得走。”

孩子没吭声。

“妈不走了,就没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户,窗户纸已经发白了,能看见窗棂的影子。

孩子还是没吭声。

她低下头,看着孩子的手。手背上皴了好几道口子,红红的,抹了冻疮膏也还是裂。她用拇指轻轻摸着那些口子。

“你爸打妈,你都知道。”

孩子点点头。

“那回你半夜跑出去叫你姨,妈都知道。”

孩子的眼睛红了,使劲忍着。

“妈要是死了,你们仨就没妈了。”

孩子憋着,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把孩子揽过来,孩子的头抵在她胸口,闷闷的,没哭出声。她一下一下摸着孩子的后背,隔着棉袄,能摸到脊梁骨,一节一节的。

“妈就带一个,太多了走不掉。”她说,声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弟弟妹妹小,带着跑不远。你大点儿,能走道。”

孩子从她怀里挣出来,仰着脸看她,眼泪终于流下来,在脸上冲出两道黑印子。

“那我还能回来不?”

她愣住。想了很久,摇摇头。“不知道。”

孩子没再问。自己用袖子把脸擦干净,站起来,把床上的被子往弟弟妹妹身上掖了掖。妹妹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句什么,又睡着了。

“走吧。”孩子说。

她背起包袱,走到门口,又回来。把枕头边的两块玉米饼子揣进怀里。想了想,又把棉袄脱下来,盖在两个小的身上。自己只穿着夹袄,薄的,风一吹就透。

开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两个小的睡得很香,脸都红扑扑的。炕头那个豁了口的搪瓷缸子里,插着三根铅笔,长的短的,都是她在集市上跟人磨了半天价买来的。

门轻轻带上。

院子里的霜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鸡在窝里咕咕叫着,等着人来放。猪在圈里拱着圈门,哼哧哼哧的。东屋的鼾声还没停。

她拉开院门闩的时候,手使不上劲,木闩卡得太死了。孩子上去帮忙,两个人一起,才把门闩抽出来。

门开了一条缝。

她侧身出去,孩子跟着。门又轻轻掩上,木闩靠在门边,没插回去。

巷子里没人。狗都还在睡。天是灰青色的,能看清路,但看不清人脸。她走在前面,孩子跟在后面,脚步声很轻,被霜吃掉了。

走到巷口,她停住,往东边看了一眼。村东头那棵老槐树,黑黢黢的一团,像蹲着个巨人。过了老槐树,就是出村的路。

孩子站在她身后,也往那边看。

“怕不?”她问。

“不怕。”

她没回头,伸出手。孩子握住。手凉,但攥得紧。

他们往东走。

经过老槐树的时候,孩子往树底下看了一眼。夏天的时候,他在那儿跟弟弟妹妹玩泥巴,捏了好多小碗小盘,晒干了摆在树根底下,后来下雨,都化成了泥。

树底下现在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只有几片烂叶子,冻得硬邦邦的。

出了村,路两边都是麦地。麦苗贴着地皮,灰绿灰绿的,上面一层白霜。远处有座坟,土是新添的,花圈还插在那儿,纸被露水打湿了,耷拉着脑袋。

孩子攥紧她的手。

她没说话,只是走。

天渐渐亮了。不是一下子亮的,是慢慢的一点一点亮起来。先是东边的云彩红了,然后红的地方越来越大,然后太阳露出一个边,然后整个出来了,红彤彤的,不刺眼。

地里的霜开始化,路变得有些泥泞。她的布鞋底子薄,能感觉到泥水的凉。孩子穿的也是布鞋,但她给他絮了厚鞋垫,玉米皮撕得细细的,絮了厚厚一层。

走到一个岔路口,往北是去镇上,往东是去邻县。她停下来,往两个方向都看了看。

“妈,咱们去哪?”

她没回答。站了一会儿,往东走了。

走出一截,孩子回头看了一眼。村子已经在很远了,能看见村后那片杨树林,光秃秃的枝丫戳在天上。还能看见自家院子的方向,但看不清哪间是。

“弟弟妹妹醒了咋办?”

她没停步,也没回头。“你奶奶会管。”

孩子想起奶奶。想起奶奶站在院子里,叉着腰,仰着脸,看着爸打妈,嘴里喊着:“打!往死里打!看她还敢犟嘴!”想起妈躺在地上,蜷成一团,奶奶还在边上喊:“装什么死?起来!”

孩子不回头了。

走了一程,太阳升高了,暖和了一些。她找了块路边的石头,坐下来,从怀里掏出玉米饼子,掰一半给孩子。

两个人就着凉水吃饼子。水是她出门时候灌的,搪瓷缸子塞在包袱里,现在也凉透了。饼子硬,嚼起来腮帮子疼。

“妈,咱们走得到吗?”

“走得到。”

“姥姥家远不远?”

她没说话。往东边看了看,那条路还很长,看不见头。

孩子不问了,低头嚼饼子。

吃完,接着走。

路过一个村子,村口有井,有人在打水。她带着孩子绕过去,没走村中间的大路,走的村后的田埂。田埂窄,她走在前头,孩子跟在后面,两只手伸着保持平衡。底下是麦地,摔下去也摔不坏,但裤腿会弄湿。

过了村子,又是一片野地。这边的地荒着,长满枯草,有兔子跑过,一窜一窜的,几下就没影了。

孩子看着兔子跑远的方向,忽然说:“妈,我以后能回来不?”

她停下来,转过身。

孩子站在她面前,太阳照在脸上,眼睛眯着。脸上有灰,有汗,还有饼渣。

她蹲下来,用袖子给他擦脸。擦得很慢,一下一下的。

“能。”她说。

“啥时候?”

她想了想。“等你能打过你爸的时候。”

孩子点点头,很认真地点点头。

她站起来,又伸出手。孩子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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