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5章 破碎的童年（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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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他熟悉的那个城市。
可是又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像是很多年前来过这里，像是……他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宋玉皱了皱眉，甩了甩头，把这些奇怪的念头甩出去。
也许是催眠的后遗症吧，让他产生了一些幻觉。
等宋玉回到家，似乎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他家住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的三楼，没有电梯，楼梯是水泥的，扶手是铁的，锈迹斑斑，摸上去很粗糙。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只能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清路。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一层叠着一层，有些已经泛黄卷边了。
他爬上三楼，掏出钥匙，打开门。
钥匙是铜的，有些年头了，插进去的时候有些涩，需要用力拧一下才能打开。
他父亲正在做饭。
厨房里传来梆梆梆的切菜声，还有抽油烟机的嗡嗡声。一股饭菜的香味从厨房里飘出来，是他熟悉的味道。
宋玉的父亲林哲是个很老实的人。
他大概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布满了皱纹，尤其是眼角和额头，皱纹很深，像是用刀刻上去的，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一些。他的身材不高，甚至有些瘦小，但是很结实，一看就是干过体力活的人，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很明显。他的左腿有些跛，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左腿不敢用力，重心都放在右腿上，那是旧伤留下的后遗症。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围裙，上面沾着油渍，手里拿着一把菜刀，正在切菜，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经常做饭的人。
在和宋玉母亲宋婉茹在一起后，他就没要自己的儿子。他本来可以有自己的孩子的，但是他怕有了自己的孩子之后，会对宋玉不好，会让宋玉受委屈。所以他跟宋婉茹商量好了，不要孩子，就把宋玉当成亲生儿子来养。他说到做到，这些年对宋玉视如己出，好吃的好喝的都先紧着宋玉，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却从来没让宋玉受过委屈。
好在宋玉也是个好孩子，懂事，听话，学习成绩也好，从来不让他操心。
“放学回来了？”林哲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到宋玉，笑了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看起来很慈祥，“先去写作业吧，等会你妈下班了我去接她。”
他正在切菜，菜刀声梆梆响，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切的是土豆丝，切得很细很均匀，一看就是老手。
宋玉愣了一下。
放学？写作业？
他已经工作好几年了，早就不上学了。可是看着林哲那张熟悉的、老实巴交的脸，他又觉得好像没什么不对。这里是他的家，林哲是他的父亲，他放学回家，父亲让他先写作业，这很正常，没什么不对。
“哦。”他应了一声，然后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书桌上摆着课本和作业本，还有一盏老式的台灯，灯罩是绿色的，看起来很有年代感。墙上贴着几张动漫海报，是他小时候喜欢的动画片，主角摆着帅气的姿势，旁边写着动漫的名字。床上铺着蓝色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了豆腐块，一看就是林哲帮他整理的。
宋玉在书桌前坐下，翻开作业本，开始写作业。
作业本是田字格的，上面写着今天的作业，语文和数学。他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写着，字迹很工整，像是在完成什么重要的任务。
他记得母亲好像在别人家做家政。
因为她是大学生，所以在给别人打扫卫生时候还能帮人家孩子辅导学习，因此有时候会晚一些下班。那个雇主家条件很好，住在高档小区里，给的工钱也不少，一个月的工钱比普通上班族还多。母亲很珍惜这份工作，每天都很认真地干活，有时候还会把雇主家孩子的功课辅导到很晚，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
林哲离开后，宋玉便一直安静地写作业。
他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的，语文作业抄课文，数学作业做应用题，每一道题都仔细地演算着。
过了许久，他听到防盗门被拉开的声音。
接着是父亲林哲和母亲说着什么。
声音不大，听不太清，只能听到林哲低沉的声音，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柔柔的，很好听，那是母亲宋婉茹的声音。她的声音很温柔，像是春风拂过湖面。
宋玉放下笔，竖起耳朵听。
林哲让宋婉茹以后不要去做家政了，换个工作吧。
“婉茹，”林哲的声音带着一丝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那份工作别做了，太累了。”
“不做？”宋婉茹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还有一丝疲惫，“不做我们吃什么？你腿不好，干不了重活，我再不出去挣钱，这个家怎么维持？小宇还要上学，还要交学费，这些都要钱。”
“我可以去找别的工作。”林哲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倔强，“我虽然腿不好，但还能干点轻活，去看大门也行，去仓库也行，总能挣点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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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找什么工作？”宋婉茹的声音高了一些，带着一丝激动，“你腿都这样了，谁会要你？看大门都要腿脚利索的，你这一瘸一拐的，人家连门都不让你进。”
林哲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宋婉茹的声音又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歉意。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可是我身体不好，不能进厂了，而且附近没什么好工作。想养活这个家，还得靠我。那份工作虽然累点，但工钱高，还能辅导人家孩子学习，也不算太丢人。”
林哲沉默没说话。
他身体也不好，当初失火，为了救宋玉母子，他的腿被房梁砸伤了。
从那以后，他的腿就落下了残疾，走路一瘸一拐的，干不了重活，阴雨天的时候还会疼，疼得睡不着觉。
家里闷闷的，都没怎么说话。
气氛很沉重，像是有一块大石头压在每个人的心上。宋玉坐在房间里，听着外面的沉默，心里也闷闷的。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安安静静地坐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直到夜深，宋玉听到父母的房间似乎传来了一些争吵，虽然不太响。
声音很低，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具体在吵什么。只能听到林哲低沉的声音，还有宋婉茹带着哭腔的声音，偶尔还有什么东西被摔在地上的声音，的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宋玉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隔壁的争吵声，心里很乱。
他想知道他们在吵什么，可是他不敢出去问。他只能躺在床上，捂着耳朵，试图把那些声音挡在外面。
可是那些声音像是有穿透力一样，一句一句地钻进他的耳朵里。
然后——
等他睁开眼睛，却看到自己在一间奇怪的房间。
暖黄色的灯光，柔软的沙发，墙上挂着风景画，角落里有一盆绿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薰衣草香味。
很快他想起来，这是在刘医生那里进行催眠。
他靠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子，毯子是米色的，很柔软，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香味。刘医生不在座位上，不知道去了哪里。
诊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桌子上有一张纸条。
白色的便签纸，上面用黑色的钢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
写着：我不放心我的孩子，你先回家吧，下次再来。
宋玉看到之后没察觉什么问题。
他拿起纸条看了看，然后放下，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刘医生可能有事先走了吧。”他自言自语道，声音在安静的诊室里回荡着。
关门离开了，同样外面没看到刘一龙，候诊区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宋玉捏了捏脑袋，总觉得刚才好像发生过了一遍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陷入了某种循环。他觉得自己好像经历过一模一样的场景，一模一样的纸条，一模一样的空无一人的候诊区，甚至连空气中薰衣草的香味都一模一样。
可是具体是什么时候经历的，他又想不起来了。
“也许是催眠的副作用吧。”他甩了甩头，把这些奇怪的念头甩出去。
他回到家，林哲在做饭，让他先写作业。
“放学回来了？先去写作业吧，等会你妈下班了我去接她。”林哲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笑着说。
宋玉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更强烈了。
可是他没多想，走进房间，开始写作业。
宋玉等着父母回家。
过了一会儿，防盗门开了，林哲和宋婉茹回来了。
回来后看到他们有矛盾。
林哲的脸色不太好，阴沉沉的，一句话都不说，坐在沙发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烟雾缭绕，把他的脸笼罩在一片模糊之中。宋婉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脸上也没什么表情，走进卧室，关上门，不知道在干什么。
两人一进门就进了卧室，关上门，不知道在说什么。
宋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坐在房间里，听着隔壁传来的低沉的说话声，心里很乱。他想出去问问，可是又不敢。
夜间二人吵闹声也有些响了。
比上次更响了，不再是压低声音的争吵，而是真的吵了起来。
宋玉想知道他们在吵什么。
他鼓起勇气，下了床，蹑手蹑脚地走到卧室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想要听清楚里面在说什么。
可是只有嘈杂声……
然后——
当他再次睁开眼，又是那间屋子。
暖黄色的灯光，柔软的沙发，墙上的风景画，角落里的绿植，空气中的薰衣草香味。
还有那张留言。
只不过留言发生了变化。
白色的便签纸上，用黑色的钢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但比之前的字迹潦草了一些，像是写得很匆忙，笔画有些颤抖。
上面写着：我不放心我的孩子，我们暂时不要再联系了，你走吧。
宋玉看着这张纸条，皱起了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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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再联系了？
这是什么意思？刘医生为什么要写这样的话？他们才刚认识，谈什么联系不联系的？
他不明所以。
他拿起纸条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他又看了看桌子上，除了这张纸条和刘医生的手机，什么都没有。
“刘医生？”他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
诊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挂钟的声。
他又喊了几声，还是没有人回应。
他只好先回家一趟。
走出诊室，候诊区还是空无一人，刘一龙还是不见了。
这一次，宋玉没有再觉得奇怪了。他已经习惯了，每次从催眠中醒来，都是这样的场景。
他走出医院，沿着熟悉又陌生的街道，往家走。
回到家，林哲还是在做饭，还是那句话：“放学回来了？先去写作业吧，等会你妈下班了我去接她。”
宋玉应了一声，走进房间，这一次，他没有写作业。
他坐在书桌前，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有什么真相要浮出水面了。那种感觉很强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潜意识里挣扎着，想要破壳而出。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林哲出门的声音。
林哲去接宋婉茹了。
门一声关上了，然后是林哲一瘸一拐下楼的声音，越来越远。
宋玉犹豫了一下，然后站起身，也跟了出去。
在林哲去接宋婉茹的时候，宋玉也跟了过去。
他远远地跟在林哲身后，保持着一段距离，不让林哲发现。林哲一瘸一拐地走着，走得不快，但很坚定，背影看起来很落寞，很凄凉。
林哲穿过了两条街，拐进了一个高档小区。
宋玉也跟着进了小区。
小区里环境很好，绿树成荫，花坛里种着各种各样的花，红的、黄的、粉的，争奇斗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林哲在其中一栋楼前停下了脚步，站在单元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宋玉躲在一棵树后面，偷偷地看着。
那棵树很粗，枝繁叶茂，把他的身影完全遮住了。他从树叶的缝隙里往外看，心跳得很快，像是在做什么坏事一样。
过了一会儿，单元门开了。
一个女人走了出来。
那是宋婉茹。
她穿着一件浅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露出白皙的小腿。头发挽在脑后，用一根银色的发簪固定着，看起来很年轻，很漂亮，跟宋玉记忆中的母亲一模一样。她的脸上带着笑容，看起来心情很好，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可是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大概四十多岁，穿着一身西装，深色的，熨烫得很平整，看起来很儒雅，很有气质。他的个子很高，身材挺拔，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像是个成功人士，又像是个学者。他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暧昧。
宋玉看到宋婉茹和她服务的家政主人正在拥抱。
那个男人伸出手，抱住了宋婉茹。他的手臂很有力，把宋婉茹紧紧地搂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宋婉茹也没有拒绝，反而伸手环住了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肩膀微微颤抖着，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两个人紧紧地抱在一起，像是很久没见的恋人，又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随后二人分开。
宋婉茹整理了一下头发，脸上还带着红晕，眼神里带着一丝羞涩。那个男人也整理了一下西装，然后对宋婉茹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宋婉茹点点头，笑了笑，然后转身往单元门外走。
恰好被林哲看到。
林哲站在单元门口，呆呆地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微微张着，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双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宋婉茹也看到了林哲。
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变得苍白，没有一丝血色，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然后又强迫自己停下来，快步走向林哲。
“老林……”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还有一丝颤抖，“你别误会，不是你想的那样。”
林哲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满是痛苦和失望，还有一丝深深的疲惫。
宋婉茹告诉林哲，她刚差点从楼梯摔下来，那个老板搀扶住了她。
“真的，老林，你别误会。”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还有一丝恳求，“我刚才下楼的时候，脚滑了一下，差点摔下来，是王老板扶了我一把。真的就是这样，没别的。”
她的眼神很真诚，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可是她的手在微微颤抖，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林哲没说话，只是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看着宋婉茹，看了很久，然后缓缓转过头，看向那个站在单元门口的男人。
林哲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手臂上的青筋暴起。
可是他最终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缓缓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回走，背影落寞而凄凉，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他的左腿跛得更厉害了，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不只是腿上的，还有心里的。
而宋玉似乎清楚他们有什么矛盾了。
他站在树后面，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闷的，喘不过气。
他终于知道父母为什么吵架了。
终于知道林哲为什么让宋婉茹不要做家政了。
终于知道这个家为什么总是闷闷的，总是充满了压抑的气氛。
原来如此。
原来一切都是因为这个。
宋玉站在树后面，看着林哲落寞的背影，又看了看站在单元门口的宋婉茹和那个男人，心里五味杂陈。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只能站在那里，默默地看着，看着这个家一点点地破碎，看着他的父母一点点地走向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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