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八十三章 高水平停滞陷阱(1/2)
姚光启和阎士选,在皇帝没有抵达松江府的这两年时间里,做了一件大事,推动了自由贸易的大发展。“我们打算将环太商盟统一税制的衙司,即通税司衙司,设立在了松江府,而非首里府。”姚光启和王士性谈到了一个关键问题,统一税制后的管理问题。
对于通行税票的印发、授予、核实、裁决等等问题,都是通税司去做,而通税司这个衙司,隶属于稽税院。
环太商盟和环太商盟隶属的海洋法庭,并非强力部门,理事会并不强力,海洋法庭更多的是调解,非强力部门设置在海外,而税务衙司是强力部门,要设立在腹地。
这就是政治中,人事即权力的真实体现。
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防止海外番夷在任何强力部门拥有任何的话语权,这就涉及到了华夷之辩里的华夷大防,真正的权力,不会让海外番夷染指。
大明的华夷之辩,因为驱逐胡虏的缘故,对此的防范更加严重。
你还想碰?看都不给你看一眼。
“兹事体大,还是圣裁好了。”王士性仔细思考之后,没有立刻答应下来,陛下总是对的,拿不准的事儿,交给陛下去决策就是。
王士性不知道此举对大明是好是坏,但陛下知道。
王士性奏闻之后,姚光启和阎士选在次日,觐见了大明皇帝,二人侃侃而谈,讲解了统一税制的过程。“一次抽分,通行环太’是大明海商的迫切须求。
大明商船需要在每个港口重复报关、验货、稽查、缴税、税务谈判的流程,相当的繁琐。
尤其是税务谈判,很多港口的坐寇坐地起价,就得用各种方式去攻破,这就非常的麻烦,货物周转速度因此变得缓慢。
只要做生意就存在竞争,而关税无疑是一种保护本地产业的武器,万历初年,在墨西哥太阳城,在智利的利马城,也都有丝绸工坊,当时还引发了大明下发了生丝禁令,至今生丝仍不准出海。
受到大明生丝出口禁令的影响,太阳城、利马城的丝绸坊,他们的丝绸制品本身就缺乏竞争力,成本的增长、大明货物的冲击,最终导致墨西哥、智利的丝绸坊全都消失在了茫茫大洋之中,也逐渐形成了一种共识:只有大明丝绸才是丝绸。
当皇帝一道圣旨,就可以让远在四万里水程之外的丝绸坊消失,这就是切实拥有了长臂管辖权。要长臂管辖,就一定要真的能管得住,管得到,一张禁令就能让对方消失,对方就必须臣服于你的意类似的产业还有茶叶、瓷器、铁器、方糖等等。
类似的表现还有英格兰远在天边,还要玩文本游戏,说是取消了《私掠许可证》,来骗来偷袭大明皇帝,就是英格兰真的想吃上海贸这碗饭。
大明皇帝不表态,英格兰就是吃不上这碗饭,大明对英格兰的态度,让英格兰的海贸困难重重。英格兰必须在大明的意志下做出改变,这就是长臂管辖权。
而一次抽分,通行环太的做法,是彻底扫清了关税壁垒,形成一个比较接近于大明腹地的“单一市场”经济圈,这将极大刺激环太商盟内部的贸易总量、交易频率、流通速度。
大明商品的成本因为多次、没有规章的抽分,有极大的不确定性,这种不确定性将会随着政令的推行不断减弱,甚至消失。
真正做过实业的人都知道,开工最忌讳的就是不确定性。
因为不确定性的消失,大明商品的竞争力将进一步增强,这会促进国内产能扩张和手工工坊、机械工坊的繁荣。
而且还有一个好处,是有利于营造黄金宝钞的海外蓄水池,通用税票,将会成为黄金宝钞的锚定物之通用税票剖开来看,它本质上是一种有强大信用,即大明朝廷背书、可跨国流通的有价票据。只要统一税制推行成功,它会逐渐演变为一种准货币或信用证,在商盟内部诸地,实现贴现、抵押,时日一长,商盟内部就不得不接受黄金宝钞作为他们的货币了。
到那一天,大明才能说,真的把宝钞印明白了。
印有价证券,是天下最赚钱的买卖,没有之一。
“好处说了这么多,那么,姚理事,代价是什么?”
“短期内的繁荣,所有的矛盾都会因为滚滚而来的白银和繁荣所掩饰,朕、维新派、激进派、新兴海商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利益体,可以完全压制住反对者的声音,但长期去看呢?”
“大明不是蛮夷,大明也不是个草台班子,大明已经存续了两百年之久,一切的政策不能只看短期,要看长期。”朱翊钧坐直了身子,听完了姚光启的长篇大论,好处他也知道,他就想知道代价由谁承担。大明的皇帝不是后世的政客,大明皇帝已经坐了很久的江山,万历维新之后,会坐的更久,皇帝要思考的是一整套体系长达百年的运转,而不是活到下星期五就是胜利。
“对于大明而言,代价就是长期的竞争压力,如果大明失去了商品优势,现在一切的好,都会归了蛮夷,一切的坏,由大明承担,到了那天,就只能关停设立在松江府的通税司了。”姚光启讲述了代价。自由贸易是公平的,大明现在拥有绝对的商品优势,故此,好处归大明所有。
“从历史而言,如果真的到了失去商品优势那天,这都是小问题了。”姚光启做出了这样的判断,万历维新之前,大明那么糟糕的局面,依旧没有失去过商品优势,这是事实,好好的生丝给了番夷,就是天大的浪费,蛮夷根本织不明白丝绸。
真的失去商品优势,代表着大明已经天下大乱,这些事儿,反而不是那么重要了。
朱翊钧再次翻开了姚光启的奏疏,仔细看着,姚光启和阎士选屏气凝神,等待着陛下的决策。皇帝又自己看完了奏疏,才抬头说道:“所以,为了不失去商品优势,丁亥学制就必须成功。”“诚如是,陛下圣明。”姚光启和阎士选一起俯首说道。
保证商品优势的重心,不在工坊规模,甚至不在技术,而在于人,在于教育制度的成功。
“陛下,一道生丝禁令,就彻底摧毁墨西哥、秘鲁几乎所有的丝绸坊,可是圣旨无法让大明一直赢下去。而未来胜利的契机,在于兴文教以利天下。我们今天投给教育的每一分银子,都是在为二十年后、五十年后的商品优势下注。”姚光启如此说道。
“你讲的对。”朱翊钧点了点奏疏,姚光启这本奏疏很长很长。
在自由贸易的洪流中,原料产地、他国政策、市场须求、关税、人情等等都存在无数的变量,这些变量是不可控的,唯一可控的就是本国人才的素质,这是可以通过自身制度,全力建设并且控制的战略资源。而且姚光启还谈到了万历维新之前,大明存在的一个可怕现象,他将其称之为“高水平停滞’的困局。高水平停滞,是一种天朝上国无法摆脱的诅咒,这种诅咒不仅发生在大明,也发生在大宋,发生在大唐,更发生在了大汉,甚至发生在了西班牙。
费利佩带领西班牙创建的日不落帝国,何尝不是一种天朝上国?
高水平停滞陷阱,即一个文明在传统技术框架内达到极高效率后,就会失去了根本性创新的动力,工匠的技艺登峰造极、巧夺天工,但其背后的原理却鲜为人知,也无人去探究;生产规模极其庞大,但组织模式、生产关系,却没有发生革新性的改变。
而高水平停滞陷阱,社会的所有竞争,都会演变成存量竞争。
其具体表现为:
土地被大量兼并,半县之家、半府郡望开始出现;
生产资料完全被势要豪右所掌控,人们不能也不知如何获取生产资料;
生产关系逐渐恶化,从雇佣到强制劳役,再恶化为奴隶制;
为了争而争、为了反对而反对的党争,党锢之祸等等。
这些都是高水平停滞陷阱,高水平停滞陷阱的危害是显而易见的,它可以把天朝上国变成一个人间炼狱,之所以它被叫做陷阱,就是深陷其中的人们,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踏入了这种陷阱。
“相比较一次抽分,通行环太,你讲的这套高水平停滞陷阱,朕觉得更加重要一些。”朱翊钧点着奏疏,他对姚光启更加看重了,因为他看完了奏疏,就想送到京师给张居正看看。
有好东西就给先生分享一下,是他这么多年的习惯,姚光启讲的这套东西,解释了很多事儿,它可以解释清楚,大明究竞是怎么没的。
“不过是做事的过程中,略有所得,臣还是以为,通税司的设立,对大明更加重要些。”姚光启向来奉行做实事,而不是讲屁话,讲屁话谁不会讲?倒是做啊!
不做只讲屁话,就是袖手谈心v性的贱儒。
“朕准了。”朱翊钧思索了片刻,批准了姚光启所请,这不是一场豪赌,是大明开海后的必然,大明的体量真的太大了,只要持续、健康的开海,这一天迟早到来。
“王士性年底要升转礼部右侍郎,鸿胪寺卿的位置空出来了,姚通事准备下,把环太商盟的事儿,交给阎士选。”朱翊钧宣布了一项已经确定的人事任命。
“即便是你没有带回这条政策,依旧要升转,这是三月份廷议的决策。”朱翊钧额外解释了一句,哪怕没有此事,姚光启也该升官了。
“臣…谨遵圣命。”姚光启没有露出对升官的渴望,而是出现了一丝尤豫,他不是谢恩,而是遵令行事。
“怎么,不乐意?”朱翊钧就奇了怪了,大明已经有两个怪人了,潘季驯在绥远做总督,放弃了在朝中做明公,侯于赵更是当面拒绝了皇帝,在浙江留了五年之久,才回到了京师,就这,还心心念念的去地方。“到了朝廷,做事有点空中楼阁,鲜花锦簇,却不知其详。”姚光启的理由和侯于赵几乎一致,回到朝廷有些空洞,一条政令制定好了,推行了下去,究竞执行到了何种地步?就是雾里看花了。不如在地方做事那么踏实,那么直观。
“那廷议已定,就不必多说了。”朱翊钧理解他的想法,但仍然进行了人事任命,这是廷议的决策。“臣领旨。”姚光启当然不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升官进步还不乐意,他从开始就没有表示反对,只是觉得回朝廷做事,有点放不开手脚,对付蛮夷,可以为所欲为,但回到朝廷,就得守那些规矩了。“你是怎么说服这些总督府的,江户、长崎、吕宋、旧港、金池总督府、金山国,这些隶属于大明的海外总督府、藩国,也就罢了,毕竟朕还是他们的皇帝,墨西哥、秘鲁、智利、巴西你是怎么办到的?”朱翊钧有些奇怪。
在当下的环境下,一次抽分,通行环太,是在各地总督府身上割肉,隶属于大明的总督府还好说,毕竞是大明的治下,算是半个腹地待遇,损失的关税,可以通过其他政令的倾斜补回来,别的不说,朝廷每年给够了甩鞭子的地痞流氓,就完全不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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