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八十一章 强力即负责,疲软即失德(2/2)
皇帝提起朱笔,把这部分缺失的内容补充完整。
“他讲的是对的,万历维新后,大明朝廷是十分强力的,这种强力,让薪裁所为民做主。”朱翊钧对薪裁所的问题十分关注,这可是国之长策,维新根本,生产关系转变的重要新法。
薪裁所为民做主,不仅仅是皇帝的个人偏私,畏惧皇帝威罚,更是因为朝廷的强力,能够做到,要让势豪乖乖地把银子拿出来给了穷人,朝廷不够强力,这些势豪只会对着薪裁所哈气!!
万历维新之前,让他们交点田赋,就跟要杀了他们亲爹亲娘一样,万历维新之后,不仅主动上交,还主动纳捐,不仅主动,还要歌功颂德,鼎力支持维新进程。
有这种变化,不就是因为强力二字吗?京营、镇暴营这些暴力不会轻易出动,可是稽税院的探子,都在听墙角。
“朝廷一定要象个朝廷!”朱翊钧总结了一句废话出来,这看起来是句废话,但大明用了足足五十年的时间,才彻底总结了出来。
“这篇《陈言时政强政安民以固国本疏》转发邸报吧。”朱翊钧转发了邸报,眉头一皱问道:“朕遇到一些奏疏,就会转发邸报,转发真的有用吗?”
“有的,有的,陛下。”李佑恭赶忙说道:“陛下,如果说这议论国事是辩经的话,那辩经存在着一群三高的人,邸报对他们的影响力最大。”
“每一本邸报,他们都要逐字逐句的品读,来观察朝中的走向,包括重大人事调动。”
陛下虽然经常参加聚谈,但对聚谈的生态不是特别了解,原因也很简单,因为陛下是皇帝,帝位之下皆蝼蚁。
“三高?哪三高?”朱翊钧立刻来了兴趣,仔细询问了起来。
李佑恭拿出了三个茶杯,放在了陛
“第一种是高知,就是学识极高,通常就是士林里的名儒,第二种是高位,知县以上,这些都能算是高位,陛下,知县看起来是七品芝麻官,但这点芝麻,在县里,就是青天大老爷了。”
“最后就是高影响力了,比如陈准、高攀龙、林辅成、李贽这类的人,他们就拥有极大的影响力,因为他们的拥趸众多,经常和陈准、高攀龙对垒的那些笔正,也是类似的范畴。”
“有的是三者兼具,有的则是只具备其一,有其中一种特性,就足够影响风力舆论的走向了,三者兼具,可以影响朝廷、政令的走向,比如陛下。”
陛下是典型的三者兼具,书读的好、学识渊博的同时,身处高位,且影响力巨大。
辩经说来说去,就是在说服,甚至说在讨好这些三高人士,让他们听自己要讲什么。
三者兼具的人,其影响力无处不在,对风力舆论的走向不讲道理,虽然不轻易表态,但一旦表态就是不容置疑的定性,这种不容置疑是让你往前,你连往身后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邸报的受众就是具备三种特征的人,简而言之,从地方到朝廷的统治阶级,邸报的每一篇文章,影响力都十分的巨大,所以李佑恭说真的有用。
“陛下其实是一个很严格的审稿人,一年转发邸报的奏疏,也不过三五篇罢了,能得陛下青睐,都是有真才实学的。”李佑恭又仔细解释了下,陛下严选,不得不读,只有观点尖锐且新颖,并且实事求是的文章,才会被陛下转发。
这里面最重要的就是那四个字,实事求是。
“这些东西高来高去,有点不接地气,百姓们都听不明白。”朱翊钧还是觉得这些晦涩的文言文,政经文,有点太虚太浮,不接地气。
“陛下圣明。”李佑恭有的时候,真的觉得陛下过于实事求是了些,这些文章,确实不太接地气。“你还别不服气,你比如砍头,百姓们就能看得明白,道理讲出花来,不如砍几个脑袋管用,人人都能看明白,不比这高来高去的文章更直接?”朱翊钧当然看出了李佑恭的敷衍,他就举了个例子,但他很快就摇头说道:“这的确接地气,都接地府了。”
李佑恭受过专业训练,用尽全力才绷住,陛下这个笑话有点冷了。
一个小黄门急匆匆的走了进来,俯首说道:“陛下,松江商行前商总孙克弘昨晚病逝了。”“因为什么?他那个徒弟六子陈敬仪,怎么照看的?!”朱翊钧眉头一皱,孙克弘把家产全都捐给了皇帝去犒赏卫生员,这走的这么突然,让朱翊钧不得不多问两句。
“陛下,大医官去看过了,寿终正寝。”小黄门来汇报,自然要问清楚,就是寿终正寝,不是照顾不周,小黄门呈送了大医官的看诊结果,走的很安详,就是寿岁到了。
孙克弘早年被徐阶打断了腿,晚年时候,生活十分不方便,都是陈敬仪亲自照看,孙克弘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儿就是生了几个逆子还没空管教,最欣慰的就是收了个可以继承衣钵的徒弟,这徒弟还很有良心。“以立裕棉坊的名义,给老先生送一份挽金,下令长崎市舶使孙克毅回来奔丧。”朱翊钧看过了诊断报告,孙克弘晚年生活质量很高,陈敬仪带着三个人在他的身边照顾起居。
“下令礼部,给个加官吧。”朱翊钧又额外给了一份恩荣,孙克弘除了把一生的积蓄献给了皇帝之外,他和弟弟孙克毅还是海外开拓三等勋爵,他们家在元绪群岛可是有三十四个种植园,是大明开拓的急先锋之而孙克弘的商总是个九品官,是正经的官身,死后加官是合理的额外殊荣。
孙克弘的葬礼定下了七天后,孙克毅回到松江府,看过了之后,才让盖棺。
孙克毅其实对陈敬仪一直很不友善,他在海外,对陈敬仪了解不多,总觉得陈敬仪就是看上了孙家的家产,大哥几个逆子,都是被这个陈敬仪给拐到了弯路上。
但大哥真的没钱了,陈敬仪反而更孝顺了,让孙克毅刮目相看,在葬礼上,孙克毅允了陈敬仪的请求,让他为大哥披麻戴孝。
“久病床前无孝子,大哥腿脚不便,辛苦你了,我还要回长崎,孙家的事儿,都交给你管,我也安心。”孙克毅办完了葬礼后,决定把腹地孙家的所有事,都托付给了陈敬仪。
孙家的确没钱了,但孙家的人脉还在,招牌还在,陈敬仪的本事也不小。
陈敬仪露出了难色,他尤豫再三说道:“叔,大哥孙承志当初养了个大十三岁的外室,这事儿您知道,这不,师父刚走,他就要把那外室接回来,既然您回来了,这些事儿,还是您管吧。”
“我终究是个外人。”
孙克弘对他有恩,他为孙克弘养老送终,让孙克弘作为上海滩响当当的人物,体面到了最后,葬礼的时候,整个松江府的势豪都得来送最后一程,可是孙家的事儿,他真的有点有心无力了。
怎么管?孙克弘还没下葬,孙承志又闹起来了。
孙克毅一听,额头的筋都抖了好几下,气得头疼!
“一个大他十三岁的娼妓!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他还是孩子吗?他都四十八了!四十八,比你大一轮还多!那娼妓都六十多了,被流放南洋了,还要接回来?!”孙克毅怒气腾一下的上来了。没回来之前,他还以为大哥被陈六子给骗了,回来了,他了解了事情的全貌后,只能说委屈陈敬仪了,为了给孙家这几个逆子擦屁股,连商总的位置都丢了。
按理说,从陈敬仪被牵连丢了商总的位置后,这恩情就算是还完了,那五十大板,可是结结实实的挨了,险些丢了半条命出去。
“不行,我今天非要揍得他悔改不可。”孙克毅的脾气比他哥差多了,他是能动手,绝不讲道理。孙克毅怒气冲冲地把孙承志揪了出来,一顿拳打脚踢,骂的更难听。
“叔!她不一样!”孙承志被揍得鼻青脸肿,挣扎了一下,还是小声地说道。
“不一样你奶奶个头!你还委屈上了?!”孙克毅左右看了看,没找到趁手的东西,如果不是在大明腹地,他早就把这逆子送去见大哥了。
什么玩意儿!
“是不一样,骗你做大买卖,买卖阿片,蛇蝎都没有这么歹毒的!她是个毒虫,毒虫!你能清醒点吗!”孙克毅踢了孙承志一脚,这名字真的起错了,根本无法承志。
孙克弘在的时候,就让陈敬仪动过手,打没用。
孙克毅对这个大侄子,也是一点办法没有了。
“那个大铁岭卫的陈大壮,真的很擅长教育纨绔吗?”孙克毅忽然想起了一个人来,大教育家陈大壮。根据江湖传言,谁家纨绔送到那边,短则一个月,长则三个月,都会发生近乎于脱胎换骨的转变,上到次辅凌云翼的儿子,下到松江富商之家,都有例子,可谓是声名远播。
“去不得,那边太苦了,大哥这身子骨,熬不住的。”陈敬仪摇头,孙承志快五十的人了,长途奔波到天南,再干活儿,怕是回不来了,教育效果确实好,但孙承志吃不了这个苦。
孙克毅看着孙承志那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怒气重重的说道:“反正他也有三个儿子了,送他去,死那边也好!省得在松江府丢我们孙家的人了。”
孙克毅也没有盲目听信江湖传言,他去了几个势豪之家,询问了究竞。
事情其实和他想的有很大的出入,陈大壮也不是不知轻重的人,在大铁岭卫也是看人安排事做,而且是好吃好喝的伺候着,就是得干活,陈大壮的理念也很简单,五体不勤,不知银贵。
当然这个理念是大明腹地的读书人总结的,陈大壮的原话是:不干活不知钱难赚,屎难吃。孙克毅亲眼看到了效果,几个松江府有名的混账,从大铁岭卫回来之后,是真的脱胎换骨,回来连青楼都不乐意去了。
在矿上,拉一天的料,顶多拉四千五百斤,得钱一百四十五文,青楼里一个花篮就要一百银,也就是足足两百万斤的料。
两百万斤料有多重?要磨破四百双鞋那么重,肩膀上要拉出不知多厚的老茧来。
只要涉及到了银钱的事儿,回来的这些纨绔们,会下意识地这么换算一下,只要这么算,就做不了纨绔了。
扔银子的时候,会想起自己磨破的脚掌,会想起手上的老茧,会想起疼的睡不着的夜晚,就真的不想扔银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