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七十三章 都是唐氏做的孽,和我们梅章两家有何关系!(2/2)
方从哲为这两家求情,皇帝表面上答应了,但他还是让缇骑激活了办案流程,只不过和之前相比,现在注意力度了。
梅章两家的情况,被缇骑摸了个清清楚楚,他们两家万历维新之前的生意,确实不太干净。除了丝绸赚钱外,漕运并不赚钱,家大业大开支大,他们两家做扬州瘦马的生意,也是做了很多年。而两家停了扬州瘦马的生意,是在嘉靖三十五年。
那年倭寇从镇江渡江攻打扬州,高邮经历晏锐和扬州同知朱衷率军阻击,率军阻击,重创倭寇,二人均战死沙场。
那年之后,梅章两家就停了这门损阴德的买卖,倾尽家财,配合扬州知府吴桂芳营造了东关城墙。自嘉靖三十六年起,梅章两家的情况,就是每况愈下,入不敷出,只能开源节流,但两家又不肯重新做瘦马生意。
年景好的时候,做瘦马生意还能自己骗自己,兵荒马乱,继续做这等生意,他们这郡望,和那倭寇又有什么区别?
始终不肯重新做这门生意,两家逐渐破败,持续二十五年时间,一直靠卖祖宗家产苦苦支撑。就在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转机出现了,万历开海和河漕转海漕,让梅章两家起死回生。
“这河漕转海漕,影响比朕想的还要大得多。”朱翊钧注意到了转机发生在万历二年,那年大明开始尝试海漕,也是那年,太岳箱(漕粮箱)出现了。
朝廷的漕粮,占了运河四个月的运力,这四个月朝廷要用运河,就不让百姓用运河。
这四个月的时间,对于漕运为业的梅章两家,就是纯亏的时间,除非不做这个生意,把人都遣散了,否则为了维持这一摊子买卖,就得付银子。
“这梅章两家,树大根深,硬撑了二十多年,还是等到了春回大地。”赵梦佑也是颇为感慨,能撑这么久,家底是真的厚,终于等到了转机。
漕运好起来之后,梅章两家就开始响应朝廷号令去开海了,他们是最早到长崎的大明海商,也是最早开始倭奴贸易的豪门大户。
“这两家也是有意思,他们出海就改名换姓为唐氏了。”朱翊钧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长崎总督徐渭、市舶使孙克毅经常提到唐姓商贾,其实是梅章两家的子弟,出了松江府新港,他们就变成了唐氏。都是唐氏做的孽,和我们梅章两家有何关系?
朱翊钧只知道唐氏,却不知道这唐氏是梅章两家改名换姓。
梅章两家这倭奴贸易做的有多大?
自万历六年以来,总计发卖倭奴游女等,计十二万四千人。
这两家,可谓是大明对倭减丁的急先锋。
“沙口双忠祠,祭祀嘉靖三十五年殉国的高邮经历晏锐、扬州同知朱衷,这双忠祠的修缮也是他们两家在出资修缮,之所以要修,是因为当年,他们两家,也有不少家里的孩子,死在了沙口。”赵梦佑提及了另外一件事,双忠祠。
祠堂修出来时要不断修缮的,除了祭祀宴锐、朱衷,两家埋骨沙口的家人,有一百四十七口之多。这是血仇,血仇当然要血报。
“不是,这笔帐是怎么回事儿?”朱翊钧注意到了万历十三年的一件事。
万历十三年,朝廷入朝东征,梅章两家纳捐的粮、棉等财货,折银高达十七万银,而这笔财货,朝廷并没有收到。
万历十六年,东征凯旋之后的恩赏中,奖赏名册上,就没有梅章两家。
“被扬州府衙门自己给用掉了。”赵梦佑叹了口气,在调查过程中,梅章两家对这件事的怨念,不是一般的大,耿耿于怀,足足九年时间,这次缇骑调查,才算是找到了喊冤的地方。
方从哲有情有义,他为公事拿了银子,就敢面圣为梅章两家求情,但多数大明朝官不这样,什么银子都敢拿,什么银子都敢挪。
“给两家补全东征拥军功臣之家的牌额。”朱翊钧仔细理顺了里面的情况,是衙门里出现了问题,那就要补。
梅章两家没地方喊冤,因为“东征拥军功臣之家’的牌额,需要御批,除非梅章两家手眼通天到阁臣的地步,否则这口气儿就只能这么咽了,很显然,这口气没咽下去,缇骑调查,梅章两家立刻喊冤。一块牌子,做好了也就五两银子,梅章两家,七百亩庄园、五百亩园林,还在乎这五两银子的东西?真的很在乎,章家老爷子走的时候,还念念不忘,老爷子是对的,有了这块牌额,就不会经历这次劫难了,皇帝一看这牌额,就知道这两家的立场。
皇帝真的很讲道理,既然在大明腹地遵纪守法,在大明腹地的善名是真的,那就没必要斤斤计较。同样是李佑恭,同样是穿着红袍的番子,还是去了梅章两家的园子,不过这次,是把梅章两家的账房送了回去,还把牌额一并送了去。
“陛下圣明,皇恩浩荡,老父死能暝目了。”章家的家主在忐忑不安中度过了七天的时间,当他看到牌额的时候,甚至都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陛下真的给补发了?
李佑恭再甩拂尘说道:“陛下有口谕:此事乃是朝廷失察之错,亡羊补牢而已,日后理当恪守仁义,为天下诗书簪缨之家表率。”
“臣谨遵圣谕。”梅章两家再次起叩首,再谢圣恩。
李佑恭稍微停留了一下,把其中的经过仔细诉说了一遍,才带着番子离去。
这趟差事,李佑恭仔细反思了一下自己,他对势豪存在刻板印象,而且根深蒂固,这是他要看看梅章两家的根本原因,这次出现了失误,但他不会改变这种印象,日后还是会这么做。
方从哲讲:朝廷威罚如此,也只是勉强压住了他们的暴行。
“陛下,梅老爷子今年七十七了,他拉着臣说了一些话,他说万历维新之前,大明已经被掏空了,没有人文、没有财富,有才能的人不能发挥才能,是完全被掏空的,空的,白茫茫的一片,不知何去何从。”“现在终于变得越来越实在了。”李佑恭回行宫复命,把梅老爷子的话复述了一遍。
现在的梅章两家的财富规模,是万历维新之前的二百七十倍有馀,这一点都不夸张,梅章两家富到能被皇帝陛下看到,也是万历维新的原因。
在万历维新之前,梅章两家的家里人,不止一次闹腾着,要重新做瘦马生意,而且有的旁支,早就偷偷摸摸的开始做了。
梅老爷子是经历过倭患的老人家,他还告诉李佑恭,不是漕运有了厚利,他们两个老头子一死,梅章两家还会干那些缺德事儿。
那块牌额,对他们梅章两家,真的很重要,因为这也是对他们的坚持。他们过去的肯定,也是对未来的期许,是家学的根基所在。
朱翊钧能明白这个空字,究竟是什么意思,如那飞鸟尽投林,落了片白茫茫的大地,真干净。人们争名夺利到最后,好似鸟儿把食物都已吃尽,四散投入林间,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茫茫大地,一无所有,空空如也。
这种空,是传了几百年大家大族,最害怕的东西,因为这代表大乱将至。
“你看一看这两家的底色,是朕答应的,朕误解了这两家人,你这样,宣他们两家家主觐见,朕和他们把这件事说开了好,省得他们担惊受怕。”
“错了就是错了,错了就要认。”朱翊钧又做出了个决策,这次对梅章两家而言,的确是无妄之灾了。而这次的无妄之灾,就是因为皇帝看了眼他们家的宅子,当然,这里面还有扬州厂败坏的前提,皇帝有点疑神疑鬼,再正常不过了。
“臣遵旨。”李佑恭俯首领命,很快就安排了两家家主觐见。
朱翊钧和梅老爷子聊了足足半个时辰,才让李佑恭送走了他。
“感情朕已经抢了他们家一次了,这片行宫本来是人家的地。”朱翊钧在梅章家主离开后,才对李佑恭、张宏如此说道。
扬州瘦西湖行宫的地,是当初梅章两家主动纳捐给扬州府衙司,而主动纳捐的原因也很简单,扬州府好一点的地方,都是他们两家的地,不赶紧划出一片地来,等扬州府主动要的时候,就不是地那么简单了。是朱翊钧把行宫建在了人家家里。
“也没太冤枉他们两家。”张宏的看法和皇帝略有些不同。
梅章两家不算是好人,那十二万四千的倭奴、游女等,可是他们两家卖的,这点,他们自己都不否认,只不过卖的是倭人,陛下不做追究罢了。
皇帝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仁君,而是一个暴君,正是因为陛下足够暴戾,从不吝啬使用暴力,这些势豪才怕,梅章两家才怕,不敢买卖大明丁口。
如果陛下是个道德君子,真的信了礼法里那套仁义礼智信,梅章两家,他们坐下的冤魂,就不是倭人,而是大明人了。
这不仅仅是张宏的看法,同样是袁可立的看法,袁可立在起居注中讲:梅章二家,畏法惧上,故不敢越雷池,未再设牙行耳。
袁可立不仅认为陛下没错,而且陛下做得好,做得对!日后还要这么做!就该这样!
没事儿就给势豪上点眼药,告诉他们,不要无法无天,不这样做,这些势豪,就会把大明变成万历维新之前的样子。
朱翊钧在扬州府住了十天,又去扬州府大学堂、师范学堂视察之后,才再次启程前往了松江府。皇帝顺利抵达松江府的时间为二十五年五月初三,本来半个月的路,皇帝走了足足两个月的时间。“不行,绝不可行,不准胡峻德所请,他敢干,朕就把他流放到南洋去!”朱翊钧叹了口气,否决了胡峻德奏疏,而且下旨日后一律不许迎送。
济南府开了个坏头,济南府搞出了十里迎圣,松江府要搞三十里迎圣,比你远,还比你人多。任由这种攀比做下去,朱翊钧哪里都去不了。
“胡峻德没抢到山东那四百万贯钞,有点无法释怀。”李佑恭憋着笑说道。
巡抚李乐、知府胡峻德,那叫一个气急败坏,抢不到山东那四百万贯钞,有点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