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90(2/2)
“你是不是每次被分配的目标都挺高的?”
林静有种不详的预感:“是啊,怎么了吗?”
“唉那就是了。绩效是依据实际完成情况与目标的比例计算的。打个比方,假设你这个月目标是5个成交,你成交了1个,那么比例就是20%,你能拿到的绩效就是就是乘以20%的。如果目标是3个成交,你同样成交了1个,那么拿到手的绩效就是乘以33%,所以OKR定得越高你其实是越吃亏的。”
“而提成......”苏晴顿了一下:“还有提成,是要先按照给部门算,然后在部门获得的提成里再按照比例要求打给个人......我不知道你听明白没有......”
她好像差点把自己都说糊涂了:“就...还是打个比方,假设部门的提成比例是成交价的10%,你的提成比例是一个点,那么你拿到的提成就是在成交价乘以10%后,再乘以1%,而不是直接按成交价的1%算。而发给部门的提成,由经理依照你们当月的表现决定额外奖金与补贴的分配。”
林静抓着手机,头低到快挨近了桌面,沉默良久,仿佛跌入了冰窟。
她听明白了。
说白了,就是以未达成ORK为由,将她辛苦赚的提成从绩效上又扣去了一部分。
而拿到手的提成也是经历了二次分配的。
李世群每天给他们订餐分发零食甜品的成本想必都是从部门的奖金里出,到底还是羊毛出在羊身上,偏偏这种小恩小惠对于收买人心格外有效。
OKR指标每月逐级递增,当这个月的指标完成,下个月分配给她的ORK往往会翻倍。李世群和她解释说目标自然得定高一些,不然汇报上去数据不好看,实际完成情况则是另外一回事,不会有什么影响。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没有影响吗。
果然不能太相信同事啊,特别是看起来很好相处的领导。
在工资到账时,她也曾问过其他人。他们与林静一样,也会产生一些疑虑,但又说不清楚哪里不对,大多连提成是如何计算的都不明不白,只看到账金额与预期相差不大便懒得计较。
薪资结构定得如此复杂,怕是刻意地不想让他们弄明白吧。
林静感觉自己被困在了这精心设计的薪酬计算系统中,成为其中的一部分,配合着程序运转,喜怒哀乐皆可被随意操作。
“喂?还在吗...还有什么问题吗?”
苏晴似乎也意识到了林静的异样,语气也变得小心翼翼。
“哦,没什么问题。辛苦晴姐了。”
“......没事,应该的。你也不要太辛苦了,身体最重要。”
林静不想再和苏晴多说什么,对她的关切只“嗯嗯”地敷衍几声便挂了电话。
心里郁积已久的怨气在这一刻迅速蔓延至全身,又不知满足地扩张到身外,形成一个无形的巨大包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难得没有加班超过八点,像是要逃出牢笼一般冲出了办公区。
避开来来往往的人群,她蹲在地铁口的角落里,头埋在臂膀里不停地揉擦着。额头的汗水连带眼里渗出的水汽一起被抹在袖子上,逐渐消失了,重新抬头时,脸上只剩下麻木。
她拨出一串号码,刚一接通便开门见山地说:“我要辞职。”
“什么意思?”母亲的声音充满了不解。
“我刚知道我们的薪资结构,各种陷阱。我不想干了。”
“那你找到其他工作了?”
“没,根本没时间请假面试。我想先辞职再...”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没找到其他工作你辞什么!万一找不到怎么办?你们年轻人现在都是一点不爽就要走,你这是逃避知道吗?你这才干几个月啊,我们那时候都是在一个单位干一辈子的也遇到各种问题,要是都像你们这样动不动换工作那还得了!”
林静的怨气被这些话点燃,窜起了火:“按照这种薪资计算法我现在就是干死了满打满算也不过两三万!”
“我们家现在就是缺这两三万!没这两三万日子就过不下去了你知道吗!你爸啥事不管,跑外面打工那么长时间也不给家里钱,不知道在混什么。你弟和相亲对象正处着,人家结婚还要房要车的,你爸还欠了那些外债。你现在能拿两三万你还嫌少?你换工作,你换的工作能有两三万?”
“我这两三万是怎么挣的你知道吗!我就没有哪天下班天还没黑的!”林静突然爆发的怒吼引来许多人侧目,就连她自己都觉得因扯着嗓子而扭曲的声调诡异到陌生。
这是她发出的声音?她环视四周,那些向她投来的或好奇或同情的目光像是化成了一支支利箭刺穿了她,让她无地自容。
“怎么跟妈妈说话呢!现在翅膀硬了脾气也大了是吧?养了你这么多年成年了还供你读大学花了这么多钱,大学毕业了还想让我们继续养你是吧?你现在应该是家里的顶梁柱了!还一点责任都承担不了你读什么大学?白读那么多书!当初就应该直接让你进厂还省得花这么多学费......”
林静的脑袋嗡嗡的,母亲没完没了的指责仿佛一阵阵滔天巨浪席卷而来,冲得她思想一片空白,只能愣愣地承受来自电话里的抨击。
她驰骋在海浪之上,寻不到一处属于她的港湾。
母亲仍然在喋喋不休,她直接挂了电话。突然感觉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点开一个熟悉的微信对话框,发语音时已带上了哭腔:“来接一下我。”
陈默直接一个语音电话打过来:“怎么了静静?你在哪我马上过来。”
她没说什么,只发了一个定位,靠着墙缓缓坐下来。
好像只有陈默关心她了,可是......
她还没告诉他母亲要问他要三十万彩礼才能同意他们的婚事。
陈默与她相处了这么久,家庭状况如何她一清二楚,他绝对掏不出这么多钱。他本人又是个随遇而安的性子,来上海陪她同时入职,还没做满一个月便受不了加班强度离职,重新签了一份朝九晚六的工作,薪资转正后6500,大概只够他一人在上海的花销。
他们能走到最后吗?
林静觉得自己正死死地扒在悬崖边,稍一松手便会掉入万丈深渊。周围有许多人站在边上看着她,重复着千万不能松手,可没有一个人上前拉她一把。
和陈默一起回去的路上,她几次三番想向他大吐苦水,可总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了也没用。
陈默看出了她的闷闷不乐,却也不知道她因为什么不高兴。他没话找话说了很多公司里的八卦趣事与抖音上的搞笑段子,企图逗女朋友开心。
他不知道他说段子时的笑容落在林静的眼里是多么的刺眼。
林静这一宿几乎没怎么睡好觉。她辗转反侧,在要不要辞职这个问题上纠结。
天亮了,她看着一名客户刚刚发来的消息,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
又有一名客户要签约了。即使提成缺斤少两,但还是有的啊。她现在走,费尽精力积攒的客户资源岂不是要直接拱手让人了,何况她确实找不到收入相近的工作了。
她来到卫生间,靠在洗漱台上。
好累啊......
可还有好多事情要做。
手机嗡嗡震动,她忐忑地拿起来。
是她领导。
李世群:【你还没来吗?没和我请假啊。如果有什么事就请个假,下次记得提前和我说】
她不屑地笑了一声。现在说的好听,真请个几天假怕不是要把她绩效扣光。
【不好意思李经理,我今天睡过头了忘记设闹钟,马上来公司,这几个小时能算我调休吗】
她以最快的速度洗漱好,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只知道麻木地往前走。
前路漫漫,然而身后空无一人。
她无路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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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总,可以说一下对候选人哪里不满意吗?”
苏晴拿起笔,做出准备在简历上记笔记的动作,表情认真,眼神直直地盯着安明,带有几分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压迫感。
“水平不行。继续找吧。”
“可以说一下具体是哪里不行吗?”
“小苏啊,也不是我不和你说,但专业上的事不是两三句就能说清楚的。你也看不懂CAD图,说了也不明白啊。我还忙呢。”
“我是不懂制图,但多看多听肯定也能学到一些,这也对招人提高效率有帮助。但每次您都这样,哪里不满意又不告诉我,不知道标准下次也难找到合您意的。要知道其他组的需求都补上了,就只有您这边的设计四部现在还在招人。可是安总,我给您推的简历量是最多的啊。”
苏晴不卑不亢,声音不大,但足以让附近几排的同事都能听得清楚。
自己做过的事情如果不说出来,很多人就当没有做过了。也许最后埋头苦干忙成狗,落在其他人的眼里就是屁事不干成天摸鱼。
在某种意义上,功劳是喊出来的。
安明看她不依不饶的样子,只好大致和她说了一下候选人做图的欠缺之处。苏晴虽然听得云里雾里,但依然逐字逐句地记录了下来,方便之后慢慢学习消化。
在她准备回自己的工位,路过设计三部时,被刘雁轻轻拍了下腰。她好奇地侧目,接收到了刘雁向她投来的赞赏的目光。
“可以啊你,能从安明嘴里撬出这么多话。我们平时问他啥他都不说,然后汇报给韩总的时候就又成了谁谁都不配合他。每次都这样。”
苏晴莞尔一笑:“我就不顺着他的脾气了。谁还没有点小情绪啊。”
她感觉自己最近脸皮变厚了。平时温顺可人的小绵羊也敢怼人了,面对某些会告黑状的同事也不会坐以待毙了。
偏偏就是因为这逐渐展露出的锋芒,让一开始在新岗位举步维艰的苏晴变得如鱼得水。
因为怕得罪人而一味地委屈求全并不能得到相应的尊重,只会让对方变本加厉。
她逐渐摸索出了一套完整的工作流程:早晨集中找简历,将符合要求的下载更新至简历库;临近中午,掐准这离职人员睡完懒觉起床、在职骑驴找马人员的午休之际集中打电话邀请面试。下午的时间则全部用来设计绩效体系。而下班时间一到,苏晴则雷打不动地抽五到十分钟时间向韩百川汇报一天的工作进度,以免被其他人捷足先登,猝不及防地捅她一刀。
不提前掌握话语权,就等于把话语权让给了别人。
上次安明就是这样冷不丁地和韩总告了她一状。以其他部门的需求人员很快被补齐、单单设计四部的人迟迟不到位为由,暗示苏晴厚此薄彼拉小团体,对他的部门有意见。
这事还是刘雁准备代赵莉去和韩总汇报项目进度时,偶然间听到的。然后,她私下里悄悄告诉了苏晴,让其深刻领悟到了某人的“个性”。
与同事相处好还是有必要的,不然哪天被阴死了她都不知道是谁动的手。如果这就叫拉小团体,那么背后阴人排除异己的又算什么呢?
安明看起来是个平时不喜欢吭声说话也客气的人,然而他就像一瓶被死死塞住的热水瓶,表面上平静得与世无争,内里却装满了如沸水般强烈的情绪。如果有哪个倒霉蛋拔了塞子,便会毫无防备地被酝酿已久的滚烫水蒸气直接喷一脸。
就这样有事不直接沟通,任由不满与矛盾在内心暗暗发酵。之前好几位试用期离职的设计师都对他临到节点才突然爆发的情绪感到莫名其妙。
苏晴一向喜欢直来直去,最怕的就是这种有事憋在心里不说,最后悄无声息地把其他人拖下水的。
可既然已经被打小报告了,与其躺平任嘲,不如主动出击,在领导心里的坏印象尚未因个别人的一面之辞形成之前,多刷刷存在感,将塑造自己个人形象的机会牢牢把握在自己手里。
此时,她在校招部养成的写日报的习惯则派上了用场。同样的内容,相比于干巴巴的口述,一条条精心罗列出的数据表格似乎更能让人信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