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尾声(2/2)
世道轮回,莫过于此。
可林德安肯定不作这番感想,是的,他也知道现在他就是面人儿行当头块牌子,只是面人儿精这四个大字在沪上的声势号召依然无人能及,金溥佑坐镇黄浦江畔三十余年,度过了生涯中最辉煌的时刻,也靠一己之力把捏面人儿这个行业推到了有史以来的最高峰。
林德安都看在眼里,他也不年轻了,他一直希望走出金溥佑徒弟的影子,当然这也是老金的想法,只是在上海,太难,太难。
只有去别处,另起炉灶。
这份思虑,师徒二人心里都明白,只是谁都没主动说出来,因为说出来了,又如何?
林德安走了,金溥佑到火车站去送他,昔日的小林子,此刻也是满脸胡茬,拖家带口,金溥佑在月台上,看着从车窗探出头来的小徒弟,只觉得眼睛发花,那似乎是四十岁的自己,又好像是刚到上海时认识的粉人潘。
忽然,他人一晃,潘妮连忙搀住他。
金溥佑笑笑,对车窗叹了口气,笑笑道,当年我师傅可是没活到这个岁数,现在你也有孩子了,我也算能向师傅交待了。
汽笛响起,林德安一言不发,只是眼圈发红,手背不停的在抹。
你这脾气比我师傅可差太多了,大概是上海呆久了,性子就软了,金溥佑继续关照道,到了天津,拍份电报给我,缺什么和我说,晓得伐!
火车已经启动,林德安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吼得震天响,师傅,你保重,过几年,我再来看你……
林德安的离开,仿佛是抽掉了金溥佑的精气神,他终于显出老态来。
政府对他倒是非常关心,见他身体不如往常,干脆让他去刚成立的上海工艺美术研究所当个研究员,这是个正经的吃皇粮的职位。
让金溥佑觉得很不可思议,自己连小学一年级都没读完,怎么就成了研究员,怎么就旱涝保收了呢?但每个月下发的工资,又不由得他不信,并且政府说了,等哪天他退休了,还有退休工资可以拿,以确保能安度晚年,这让他常常自嘲,小时候羡慕别人家的铁杆庄稼,老米饭自己是一口都没吃到过,临到老了,倒是衣食无忧起来。
在研究所里的日常工作也轻松,主要就是带徒弟。
哦,现在叫学生了。
曹默章当初找他说这个的时候,还担心他不同意,毕竟旧社会里,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是公认的信条。
师徒之间的关系,除了用恶劣很难来形容,不管哪行哪业,徒弟等于是师傅佣人,起早贪黑的给师傅干活,还没工钱,就这样师傅教的时候还会留一手,而徒弟满师后再收徒弟,也是如此。
不料,金溥佑听说让他当老师却是一口答应,并且拍着胸脯表示,绝对不会有私藏,只要学生敢学他就敢教。
言出必行。
工艺美术研究所成立后,倒是专门聘请了不少老手艺人来给年轻人传帮带,但不少人还是和旧社会那样教一点留一点,弄得组织上也很难做,金溥佑的到来,倒是让所里风气为之一变。
堂堂面人儿精都不私藏了,公开授课,不管是不是他的学生,谁都可以来听,而且手把手教,如此倒是让这些老手艺人觉得不好意思起来,也纷纷开始不再留手。
让上海工艺美术研究所在全国的名气越来越大。
而随着他在国内外的知名度越来越高,组织上也决定给他弄个小小的博物馆,好让这门手艺能让更多人知道,博物馆里藏的不光是金溥佑的作品,粉人潘,面人林,全国各地的特色面塑,面人儿,都能在这里找到归宿。
而当组织上知道金溥佑的身世后,便找到他那位从没见过的兄弟来题写馆名。
如此,看得金溥佑心潮澎湃不已。
博物馆的会客室里,两兄弟历经劫波终得相见。
不光生辰八字相同,外貌也如初一撤,瘦长的刀条子脸,大脑门,高鼻梁,只是两人的气质神态完全不可同日而语,末代皇帝刚从抚顺战犯管理所出来,因为表现良好被特赦,眼下挂了个北京文史馆馆员的名头,每天朝八晚五上班下班,日常工作无非是撰写个人回忆录,已经在必要时被借调去各处帮忙回忆补正亲历的过的历史。
闲暇时也会出游,尤其是几个“同窗”相邀的话,都是战犯管理所结下的友谊,或者是同监或者是劳动时搭班,前几日刚陪着他们去了趟故宫,顺道指出了故宫里的文不对题-有张照片虽然说明写着是清醇亲王载沣,实际并不然。
溥仪指出那是载沣的哥哥载涛,为此惹来故宫管理人员的白眼,末代皇帝自陈身份后,无奈的说我年纪大了,也服从改造,但你们不能给我乱安爸爸啊。
但也没什么用处,最终还是组织出面协调后才换上了正经的载沣相片。
此事后,溥仪又多了个故宫常务顾问的名头,新政府成立,故宫博物院也要善加利用,让其成为向全国人民开放的教育学习场所。
因为皇上也担任新政府的公职了,一番经历后溥仪才知道自己竟然还有这么个生辰八字完全相同的哥哥,顿时吃惊不小。
弟弟知道了政府要给哥哥的艺术成就办个展览馆,于是自告奋勇的要求来提名,政府征求金溥佑意见时,他当然同意,半个世纪后两人的命运终于相遇。
博物馆设立在一栋小洋楼就在卢湾区一条小马路上,人不多,非常清静。
如果有人从博物馆的假三层爬上屋顶,眼里是半个卢湾区,前面香山路,东面复兴公园,东面偏北,看见博物馆的独幢洋房一角,西面后方,皋兰路尼古拉斯东正教堂,三十年代俄侨建立,据说是纪念苏维埃处决的沙皇,尼古拉二世,打雷闪电阶段,阴森可惧,太阳底下,比较养眼。
蓓蒂拉紧阿宝,小身体靠紧,头发飞舞。东南风一劲,听见黄浦江船鸣,圆号宽广的嗡嗡声,抚慰少年人胸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