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流水作业(2/2)
大世界要关门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上海滩,最后一个礼拜里,人潮涌动,所有人都发了疯似的往大世界里跑,金溥佑看到这客流倒是开心,但实际情况却是,摩肩接踵的人流,却几乎没有太多的成交,甚至比平时卖的都少。
他只觉得毛骨悚然,显然看出世道要变坏而开始存钱的人不在少数,这个世界从来不缺少聪明人。
看着人来人往,摊子前始终围满了人,不停的指指点点,语带惊叹,却不愿意掏钱,这种反差让他心生恐慌,却又不知道如何排解。
一个礼拜后,大世界终于关张。
金溥佑也恢复了原本的摆摊生涯,主要还是在法租界为主,毕竟他现在多少算有点名气,加上季嘉棠的关照,除了按时给巡捕房和白相人交钱外,倒也没什么别的事情。
这些日子,他开始更加频繁的读书看报听无线电,想要了解更多的关于这场战争的情况。
只是传来的都是坏消息,国军节节败退,大量的土地被东洋人占领。
更让金溥佑难受的是,原本的只有一个的中央国民政府,现在也开始多头并行起来,华北有王克敏为首的临时政府,南京这边是梁鸿志的维新政府,华北还有冀北自治政府,往北是伪满洲国,朝西是德王的蒙古联合政府。
刹那间,他感觉时间在向后倒流,回到了那段军阀割据的时代。
只是却更加糟糕,当初的军阀好歹都是中国人,无非是谁当王来谁当臣的问题,可现在国民政府外,其它几个“政府”的实际操作者是谁,则不问而知。
傀儡政府,这个新名词也开始逐渐增多起来。
当然这种都是大新闻,与金溥佑这路升斗小民关系并不大。
他看报还是想要了解些本地事情,当然一切都是坏消息,东洋人占领了大片土地后,原本的行政管理体系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大量的流氓地痞通过投靠日本人来获得“维持秩序”的权力,那占领区老百姓过的日子是可想而知。
公共租界和法租界还能维持旧日秩序,原本惹人厌的红头阿三和安南巡捕,此刻和穿着黄军装带着刺刀枪的日本兵比起来,顺眼许多。
只是另一个词汇也开始一点一点的刺痛他的内心,“孤岛”。
由于战争的进展,公共租界和法租界周围的地面已经全部被日军所占领,形成了一个包围圈。
而得益于黄浦江的码头,此刻竟然还能维持和欧美的运输线,所以租界现在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繁荣来,为了满足大量涌入租界的避免的人群的吃喝拉撒,各色小工厂小作坊雨后春笋般的建立起来,甚至街面上热闹繁华,远胜于战争爆发前。
金溥佑文化程度不高,他无法理解这种繁荣,只是由衷的觉得恐惧。
随着时局的变换,他之前的判断倒是逐渐灵验起来。
普育堂和习艺所由于地处南市区,刚开始还没有人注意,随着日军在战场上的节节胜利,南市原本的地痞流氓纷纷摇身一变成为维持会的大小头目。
很快他们就盯上了普育堂和习艺所。
常玉清带头,强行加入普育堂和习艺所成为董事,然后开始发号施令,安插徒子徒孙。
尤其是习艺所,从建立至今已经20多年,初步形成了自己的造血体系,可以做到不依靠善款而存活,并且实际上成为了一个专门出售各种手工艺品的批发场所,不但批发货物也批发手艺人。
流氓们进驻后,很快便将习艺所原本存储的资金消耗一空,随后便开始强迫习艺所的教师制作各种工艺品,卖来的钱供其挥霍。
粉人潘见状,也不多话,在办公桌上留了一纸辞呈,便带着林德安回到法租界。
好在几个月下来,林德安的手艺已经恢复的七七八八,还额外听了各种兄弟艺术的课程,现在出摊能赚不少钱。
三人合计后觉得,眼下这种繁荣应该不会太持久,应该借此机会再多赚点钱,以备日后不时之需。
于是,金溥佑和林德安还是每天出摊,但时间有了改动,原本是早出晚归,八点多就在街上支开大马扎,傍晚时分回家。
现在则是中午吃完午饭后才出摊,同样晚上归家也得十一二点,这样做为的是顺应孤岛时期租界中纸醉金迷的夜生活。
正如评弹开篇你唱的那样“日落西山大少爷转,少奶奶还勒床上打昏图。醒转来夜头八点半,打个呵欠坐一坐;横下去鸦片烟吃到十点多,跳舞跳到天明亮,坐汽车兜到曹家渡。再由徐家汇兜到杨树浦,回到屋里七点多。大清老早开夜饭,吃好饭打水??汰浴事体多;忙得力尽神气无。要到午时三刻身安睡,一天工作尽消磨;惜乎身体娇弱毛病”
这时节租界中存在大量昼夜颠倒的人群,共同特点是有钱,他们多是来租界避难的,之前可能是地主是富商是退休的军阀是见势不妙提早卖掉产业的资本家,也可能是趁着战乱发大财人的家眷,这些人的存在让孤岛租界的繁荣达到了让人瞠目结舌的地步。
这些人也是金溥佑的主要顾客。
为了多做生意,也只能和他们一样作息,通常这些人要睡到12点后才起床,晚上则跳舞跳到半夜。
金溥佑、林德安也是如此。
每天半夜收摊后,回到家吃点东西便急忙忙上床休息。
第二天起床后,不着急出摊,而是和粉人潘一块儿在家里先捏点细活儿。
粉人潘年纪大了,没法像以前那样去捏细若游丝的细活儿部件,但他手艺还在,于是上午,粉人潘会把前一天捏好的细活儿毛坯给金、林二人,他们负责捏出细节部分,吃过午饭后,两人出摊,粉人潘则继续捏细活儿毛坯,也算是个小小的流水线作业法。
此时的金溥佑已经没有任何想在艺术上更进一步的念头了,他想要的只是赚钱赚钱赚钱,只有钱才能让他感到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