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无奈而漫长(2/2)
老少爷们提起他的时候,都会大拇指一翘:“咱这是皇城根儿,虽然没有了皇上,可明清四百多年,这龙气浸染,那还了得?光看看这手艺人,面人儿精知道吧,他自打出娘胎起就没离开过四九城,最远去趟香山,可他的活儿,那是在青岛拿到樱花会头等大奖的啊!”
公元1920年,农历庚申猴年,中华民国九年。
过了春节后,金溥佑年满十五,成了世人口中的青年。
大年初一,他给载汇磕完头,后者照例给他压岁钱,“儿子啊,现在你可能挣钱了,你一年挣的钱,可比爸爸我半辈子,不,应该说是一辈子挣得都多,前些年咱家没出事的时候啊,我这儿啊……”说着,载汇指指自己胸口。
“多少还有点儿心气,总觉得啊,有了个你,我这做爸爸的怎么也得再想办法出去奔点儿食回来,可后来啊,……”载汇摇头。
“爸爸,你在,我就有家,我盼着,每年初一都给你磕头,磕到你100岁!”
载汇大笑:“100岁?先不说,我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就说你小子,那时候也年过花甲,老胳膊老腿的还能跪得下来?”
“二十四孝上不是说,老莱娱亲么?”金溥佑收下压岁钱,随口道。
“这是谁教你的?”载汇问“我记着,我没教过你这些。”
“忘记了,大概是去文庙赶集时候看到的……”
“我说啊,佑儿你记着,如果真有那么天,你可千万别学老莱子,这不像样,天下当爹妈的看到自己孩子在,那就是开心,其它什么都不要,何况我这儿子那么能干,才15岁就是行业里的大拇哥了……”
公元1921年,农历辛酉鸡年,中华民国十年。
公元1922年,农历壬戌狗年,中华民国十一年
公元1923年,农历癸亥猪年,中华民国十二年。
公元1924年,农历甲子鼠年,中华民国十三年。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金溥佑也从少年成为青年,在这个行当里依然是惊人的年轻。
这五年里,政府要员如同走马灯似的变换,城头变幻大王旗是一点儿都没错。
袁大总统的皇帝梦破灭后,没多久就一命归西,他在的时候,虽然手下文武北洋还是各种不堪,但有他这尊神压着,大家斗归斗,可还不至于太出格,毕竟都是他袁宫保小站练兵时带出来的,那份威信足以服众。
可等他一死,制衡没了,这群带兵官立刻凭借自己手头的势力开始投入到政坛的厮杀中,刚开始徐世昌、黎元洪勉强还能压压阵脚,很快段祺瑞贯彻兵强马壮为天子的古训登顶大总统之位,后面曹锟贿选,则是把政坛彻底搅得乌烟瘴气。
这帮武夫从政还给新生的民国带来个巨大的隐患,彼此都相信自己手底下的枪杆子和大头兵,对于国家法律和体面则是一点都不顾及,当初建国时为了向西方学习也决心制定一部规定国体的根本宪法来,结果从1912年3月《中华民国临时约法》到1913年10月《中华民国宪法案》到1914年5月《中华民国约法》再到1923年10月《中华民国宪法》,其间各种变换,夹杂府院之争,总统内阁制,总理内阁制等政体纷争。
原本朝气蓬勃的民国变得纷扰不堪,较之前清的末世氛围更让老百姓头痛,毕竟大清国是不像话,被洋人打进首都,皇上和慈禧太后吓得跑西安,可这好歹是个脆,给了个痛快,不行就是不行了,可就是再不行上面还是光绪天子和西太后,老百姓嘛,才不管谁当皇上谁主政呢,老百姓要的就是个太平,征粮征税的都可以。
可有一条,赶紧定下来给谁磕头,对老百姓来说,反正磕头是免不了的,那就定下一个人,大伙磕就是了,别隔三差五就换人,搞得人心惶惶。
可民国就是民国,改良了,说什么要搞分权,又说这是西方各国强国之本,老百姓哪儿懂这些虚的,可大伙也不少,戏里评书里都说了嘛,谁手上有兵就谁当天子呗,只是苦了大伙儿。
好在金溥佑在行当里多少算是功成名就了,世道的纷扰,城头大王旗的变换对他影响不算太大。
毕竟这年头有钱人还是多哦,当他们要买面人儿装点门面时,首先想到的当然是面人儿精了。
金溥佑自己也有点浑浑噩噩,这些年来,自己买卖越干越红火,眼下不光是温饱,但就家境而言说是小康都不过分,这是自从祖先被剥掉理亲王头衔后最显赫的家世了,从他祖爷爷算起,头一次可以一年365天顿顿白米白面了。
可美中不足的是,载汇的身体每况愈下,尤其是精神更是如此,每天天擦黑就要上床睡觉,等太阳爬高了才起来,而金溥佑早出晚归,夏天还好,若是冬天爷儿俩一连好几天都没法碰头说话,也幸亏王婶子有心,一日三餐把载汇照顾的很好,当然这也是金溥佑使钱痛快所致。
他不傻,有时候明知道王婶会小揩油,也只当看不见,在他想来,只要对方能让载汇一日三餐都吃饱吃好,万一犯病也能看着他不出去乱跑,其它的就随便吧,反正自己能赚钱。
眼下的日子似乎很好过,只要他认真捏出来的就没有卖不出的,家里也不需要他操心太多,可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却常常睡不着,自从不再捏“和服女子”题材后,他发现自己的创作似乎又枯竭起来。
一夜之欢,秋子带来无数灵感,仿佛又随着她的离去而不再出现,是的,他的《战宛城》《三英战吕布》《盗御马》依然供不应求,人人叫好,可老问题又来了,作为一个醉心于艺术的人,不断的突破自己才是人生最大的追求。
金溥佑想尽一切办法,但终究以不停的撞南墙而告终。
他知道只要再捏《和妇女子》也许就能恢复自己的创作灵感,可每当想到这些,心中便是没来由的痛。
明明已经过去五年,可总觉得就仿佛发生在昨天。
矢原谦吉知道了,除了挠头外就是又带他去了几次料亭,反正金溥佑现在有钱有名,去那种地方倒也不算什么。
每次加惠子照例都是热情迎接,热情到每次的笑起来嘴角牵扯起的弧度都一模一样,但每次推荐给金溥佑的姑娘却燕瘦环肥个个不同。
而这些日本姑娘对这个拥有惊人技艺的民间匠人都非常热情,职业使然,另外,成年的金溥佑相貌也越发像当年的载汇,斯文白净,行事说话带着英气,很受姑娘们的欢迎。
对于他的桃花运,矢原谦吉苦笑不已,只恨自己年纪上去,面颊松弛,否则当年以他在哥廷根留学时的风流佳绩,怎么也不会输给金溥佑。
只是金溥佑对姑娘们的热情视而不见,有的也只是礼貌的回应,更多时候,他只是埋头吃着精美的日本料理,这让矢原很是犯愁。
作为过来人的他,如何不知道这小子还没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