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窝窝头(2/2)
“找你额……”载汇说了一半,忽然停住,整个人也像是被人从正面狠狠踢了脚,身体怪异的向后弯,随即又好像吃了弹簧似的佝偻着。
“噢,噢,孩子,你且缓缓,我,我给你蒸窝头去……”载汇说着,从床上直直的从床上站起,大概是因为坐久了,血肉麻痹,他差点摔倒在地上。
“爸爸”
“嗯?”载汇刚站直,听到儿子叫唤连忙看过来,只是他显得更叫怪了,常人无非是扭个脖子,他却整个人以脚后跟为轴心,慢慢地转了过来。
金溥佑心里发毛,常人哪儿有这么转身的,这分明是戏文《庄周戏妻》里那纸人二百五的动作,放在往常,他肯定要和爸爸没大没小几句。
此刻恐惧与疲劳让他无法言语。
载汇只是看着儿子,也不说话,眼神不再像昔日似的有光,朦朦胧胧,似乎精气神都耗散尽。
“爸爸,我意思是,这都大晚上了,咱也别蒸窝头了,干脆下点棒子面儿粥吧……”
“噢,噢,好,你歇着,爸爸给你弄去,你乖乖等着,爸爸,爸爸给你做吃的去,你别乱跑,啊,别乱跑……”载汇嘴里不停地呢喃嘀咕,好像傀儡人似的往厨房而去。
金溥佑想了想,还是床上下来,穿上鞋子打算去厨房帮帮手,他知道自己爸爸一辈子没进过厨房门,从前都是妈妈一手操持的,哪怕载汇撸起袖子要搭把手,也被赶出来,声言厨房是女人家的天下,大老爷们笨手笨脚的不是打翻醋罐子就是敲碎碗。
反而是金溥佑,他记得小时候,爸爸出门干活,妈妈就把自己背在背上,在厨房里忙忙碌碌,等到坐下来烧火时,便将儿子从背上解下来,抱在怀里,小家伙看着红彤彤的炉膛咯咯直笑,要伸手去捞,却往往挨下巴掌,等再大些,妈妈在灶台上忙,烧火的事情便由儿子代劳。
尤其是冬天,贴着暖阳的灶台,看妈妈忙忙碌碌,间或还有在炉膛里煟熟的山芋吃,用过筷子夹出来,吹去表面上的浮灰,小手却被山芋皮烫得哇哇叫,是妈妈接过山芋,剥掉皮,吹凉了再塞到他嘴里。
有时候还会买几个铜子儿的白果,放到铁锅里,慢慢的炒,火候到了,那硬壳就会裂开,妈妈最清楚什么时候会裂,提前盖上盖子,于是果壳弹在盖子上崩崩的作响,等没声音了,掀开盖,就有软糯的白果仁儿吃,带着一点点苦,可吃在嘴里却特别爽利。
妈妈一开始总是说,这东西有毒小孩子不能多吃,可经不住哀求,最后总是金溥佑眼睛里冒出得逞的光来,妈妈看在眼里就刮他鼻子“你个精怪皮猴!长大了得像你爹那样有学问!”
虽然是八月,金溥佑觉得好冷,他想快点躲到厨房去。
可脚步刚跨入就听到一声嘶吼。
载汇一手提着锅盖,整个人在不停地发抖。
“爸爸,爸爸,你怎么了”金溥佑赶紧冲过去,他知道自己的爸爸状况并不好,这时候他一定得自己站起来。
“你看,你看……”载汇面目狰狞而痛苦,浑身上下打摆子似的摇晃,他左手捂着脸,右手提着木头锅盖指着灶台上那口大锅。
金溥佑踮起脚尖看去,刹那间心口剧痛,脑袋里的嗡嗡声也起来了。
锅里一屉黄澄澄的窝头,已经有些发蔫儿,显然这是昨天乌雅氏出门时就蒸好的……
当晚,爷儿俩就着水缸里的凉水,费劲巴拉地咽下冰凉的窝头,随即也没洗漱,倒在炕上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