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苦(2/2)
“孩子,这就是命了,要说咱京城的玩意儿,都是越热闹越火,你瞧戏园子里,都知道昆曲好,可还有谁听?现在皮黄戏能卖出票,为啥里面有《安天会》,杨小楼一口气翻几十个跟头,慈禧太后爱看,咱也爱看啊。对吧,还有汉腔、梆子,五雷鞭、贴糖人热腾,可论起唱腔优美,唱词华丽,谁比得上昆曲?可你瞧,现在昆曲贴水牌子,可没人卖账”
“唱曲儿的也是如此,不管是各路大鼓,还是落子口儿,你瞧不都是从子弟书里出来的?”
“大观万木起秋声,漏尽灯残梦不成,多病只缘含热意论,惜花常是抱痴情,多好的词儿,可是一般老百姓听不懂。子弟书是咱们八旗子弟的玩意,不管是写的、唱的还是发,朝廷又不让咱们经商种地,多下来的时间可不是只能唱曲听曲了么。”
“爸爸,你要是在乾隆朝,那准得是大才子,纳兰性德都不如里……”
“这话,也就你我之间讲,若是传出去,爸爸我可是出门没脸见人,性德那是旗人第一才子,我拿什么和他比,再说了他是圣祖爷朝的人,可别搞错了。咱们虽然没吃到大清的什么好处,可终究是旗人,自己祖宗那点光鲜事儿,可得记牢了。来,你把那阕《金缕曲》再给我背一遍……”
“德也狂生耳,偶然间,淄尘京国,乌衣门第……”金溥佑也不含糊张口即颂。
日子虽然苦,但载汇有时间就给儿子上课,在他看来人必须得断文识字,可能眼下用不着,但认识方块字后就能看书,就能开阔眼界,这对于男孩子的今后成长是大有益处。
金溥佑本就聪明,家庭的拮据生活让他早早的成熟,虽然没有儿童的快乐,整天都得四处做小买卖补贴家用,可能和爹妈在一块儿,穷点苦点都值得,对载汇的的教育也是用心听,用心记,没准长大后能靠这识字混碗饭吃呢?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开心的不得了,城门外隆隆的炮声也都抛在脑后。
换做当初,炮一响,平头百姓个个哆嗦,可现如今,隔三初五打炮,大家伙儿也就见怪不怪了。
“今个儿买卖不错,你背书也背得熟,咱脚上加紧,到家后也别让你妈做饭了,她整天缝穷也够累的。不如咱们去东来顺吃羊肉饺子去。”
“爸爸,说话可得算数啊”
“当然,为父什么时候骗过你来着?”
“可额娘肯定不让去,说浪费钱。”
“嗨,到时候我和她论理去,总之今儿的羊肉饺子咱们是吃定了!”
东来顺此时已经是名震京城的好馆子,靠着涮羊肉和羊肉席在一众鲁菜馆子里打出自己的招牌来,可价钱不便宜,一顿饭怎么也得好几块钱。
载汇当然舍不得,可东来顺老板有个好处,发财后没忘记自己的穷出身,对穷哥们也是格外照料,在门外贴着墙,用水泥砌了一溜儿桌子凳子,结实耐用,这就是给穷人准备的,这地方搭上棚子专卖羊肉水饺。
两毛钱八个,皮子劲道,肉馅肥美,老板良心,馅儿也都是货真价实的好肉,无非是做涮羊肉或者爆羊肉所不用的零星肉,剁碎了调味,大伙吃得安心痛快。
也是穷人乐,但凡谁发点小财,总要去东来顺的墙根吃碗饺子,而且伙计也客气,绝没有那大店狗眼看人低的毛病。
金溥佑顿时脚下生风,10来岁的孩子,正在长身体时候,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虽然家里窝头管够,那配的是水疙瘩腌咸菜,吃下去是饱,可总觉得肚里虚,非得有大油水下去才舒服。
“爸爸,我今天要吃饱!”金溥佑豪言
“成!爸爸答应你,今天敞开了吃,咱吃一顿管三天!”载汇拿自己儿子开心。
金溥佑开始小跑起来,载汇也拎起大褂下摆开始追,嘻嘻哈哈声引得路人侧目。
不料刚进西六条胡同就看到自家大杂院门口围了大群的人,同大杂院的赵二哥看到载汇回来,连忙跑上前来:“载大爷,可算把您等来了”
“怎么了?”载汇心里发慌。
“哎,快回家看看吧,大奶奶,大奶奶,怕是……哎,哎,载大爷,您,您小心些……您心里有个数”
话没说完,载汇放开金溥佑的小手,直冲自己院子,一路上撞到好几个看热闹,他连道歉都没有,只是一个劲儿的往里赶。
他甚至没看到门槛,直接被绊了个跟头,大褂都刮破了。
载汇没有痛觉一样,连滚带爬跌进屋里。
“怎么了,别,别吓我……”堂堂八尺男儿,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我的好夫人,好奶奶,你,你……”
乌雅氏躺在炕上,周围是几个街坊婶子大妈,隔壁周婶子和载汇家关系最近,此刻也顾不得男女大防,赶紧上前,搀着载汇胳膊,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怎么了,这,这怎么了”载汇凑到床前,只见乌雅氏面色白白得和窗户纸似的,衬出嘴角鲜红的血迹刺眼,她胸前的衣服上也是暗红一片。
“载大爷,你节哀,大奶奶到家就不行,我们几个轮流守着,唤她名字,可,可……”王婶子说不下去,只是抹眼泪。
金溥佑此刻也到了床前,见到床上的母亲只觉得眼前一黑,脑子嗡嗡作响。
乌雅氏双目紧闭,始终没有动静,她平躺在床上,此刻忽然脑袋一歪,原本只是气息绵薄,立刻成了有出气没进气。
“额娘……”金溥佑被吓蒙了。
顿时不管不顾的叫起来,他扑到床边,“额娘,额娘,是我啊”
仿佛是洋人大夫给打了一针阿托平,乌雅氏的眼睛竟然缓缓睁开,载汇大喜过望“夫人,夫人,你可醒了,别急,我这就给你找大夫去。”
金溥佑眼泪哗啦啦得流,嘴里含含糊糊的叫着“额娘,额娘。”
载汇要出门找医生,不料被王婶子一把扯住衣角,“别去了……”
载汇道:“我不去,谁去?我这就去教会医院,找洋大夫来,他们本事大……”
然而王婶子却依然不松手,只是拽着衣角,一个劲儿的朝床上的乌雅氏努嘴。
“额娘,额娘,你怎么了,你别吓我,你别吓我啊……”金溥佑依然是涕泪交加。
乌雅氏的眼角也有眼泪滚出,她嘴角蠕动似乎在尽力,想要说些什么,载汇见了,也不往外跑,和儿子一起将耳朵凑到她嘴边。
“好……好过日子……”说完这句,乌雅氏的眼睛闭上了,无论两人如何哭喊,此后再也没有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