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Case回忆交错的灯箱(完)(2/2)
这样一来,自己前后的表现就形成了巨大的反差,态度的转变显而易见。从漠然高冷到疏离温和,五个人自然会以为,是他们示好的信号收到了同等的回馈——唐沢裕是愿意和他们交朋友的。
一个不大不小的乌龙。
不过,一天的时间已经过去,等唐沢裕在宿舍里迟来地想清楚这件事,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少年的友谊来得像盛夏的台风,迅猛而不讲道理,即使他重新冷张脸,五人组的队伍——现在是六人组——也已经默认地有了他的位置。
唐沢裕对着夜风沉默了五分钟,决定将烂摊子交给七年前的他自己。
……反正是你让我过来生病的。
不知道回溯的时间剩下多久,夜深了,唐沢裕打算在入睡前翻一下自己的宿舍。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失忆前自己的住所。
一个简洁且干净的单人间,因为过于齐整而显得冷清,被子被叠成豆腐块,衣柜里只有制服,书架上空空荡荡。
翻箱倒柜一圈,唐沢裕觉得这简直不像是一个活人住的。
拉开抽屉,他才终于有了意外收获。里面放着一个黑皮的笔记本,内页被撕得只剩一半,旁边还有一支中性笔,笔芯只剩下不到一半,笔记本上却空空如也。
卫生间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黑灰。
唐沢裕顺痕迹走到水池旁,忽然知道了撕掉的半本笔记是怎么没的。
他在思考时有个习惯,需要在纸上涂涂画画。可以想见,七年前的每一个普通而寻常的夜晚,可能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坐在窗前,慢慢用拐点和折线,将脑内的推演写下来。
纷乱的思路会随发生的细节与事件不断修正,所以这样的思考和整合每天都会进行一次。然后唐沢裕举起纸,图像记忆将上面的内容刻进脑海。
……
他闭着眼,以残存的印象推测着自己的事,手指忽然触到了一个小盒。它被摆在洗手间的储物架上,唐沢裕第一次进来时完全没注意到,模糊的惯性让他下意识做出了这个动作。
打开盒盖,里面果然有一个火机。
所以,思考的最后一步,是过去的他走进卫生间,点火将笔记点燃。
一页写满的纸就这样毫不留情地从笔记本撕下,笔迹被火舌卷曲吞噬,直到变成一堆黑灰。地面上没清理完的,就是这些被烧掉的笔记的残骸,灰烬被冲进下水道里,除了刻在脑海里的记忆,一点痕迹也不会留。
“……”
那时的我在想什么?
唐沢裕回到桌前,像他想象出的画面一样,拉开椅子,坐在上面。肌肉记忆让他迅速找到了最舒服的一个姿势,于是他知道到这就是以前的自己在笔记本前思考的状态。
下意识地,唐沢裕擡起头。
窗台的最显眼处,放着一支玻璃的细长花瓶,里面正插着一支玫瑰,一擡眼就能看见。
“以前在警校,你的桌子上就有花了,没想到过去这么久,你的习惯还是没有变。”
七年后的萩原研二说过这一句话。可刚刚的唐沢裕在检查自己的宿舍时,偏偏却没看到这支玫瑰。
为什么他没有看到?
是花瓶被摆在那里太久,被自己习惯性忽略了吗?
深黑的夜晚升腾而起,玻璃的瓶口转着光,仿佛盛着一瓶月亮。
唐沢裕坐在书桌前,随着这支被忽略的玫瑰,更多遗忘的东西明晰起来,然后唐沢裕忽然想起,昨晚小夜灯被降谷零带到医务室,他应该顺手把它带回来的,可自己并没有这样做。
——因为唐沢裕睁眼时,小夜灯不在原位,甚至不在目光所及的床头柜上,他就理所当然地忽略了它。它被挪到床角,一个刚刚好有亮度,又不会刺眼的地方,避开了视线的直视。
是谁挪动的灯?降谷零吗,还是后来进来的……另一个人?
唐沢裕忽然意识到什么,急迫地站起身。
椅子被哗地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
从宿舍的窗口眺望出去,窗外的春夜像画卷,浅灰的云层亮起来,如质感透明的冰雪。
干净寂寥的天幕,则呈现一种颜料慢慢化开的深蓝,银亮的清辉洒满了它。从中浮现出几颗星子,更远的地方,黑色的树海亮起轮廓。
深黑的树林,是这幅画卷的最底层。
无风的时候,它们寂静如深海,没有一丝光透下来,沉落的月色却为它们披上了一层银纱;于是顶层的叶梢轻轻晃动,轮廓从黑暗里浮现出流畅的弧线,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
整片树海被照得纤毫毕现,每一片树叶都清晰,它从遥远处铺天盖地而来,从深黑慢慢过渡成墨绿,最终止步于警校的砖墙,而深黑色的墙上,坐着一个银色的人。
砖墙在警校边缘,中间不知为何塌陷一半,突兀地凹了下去。无数警校生从那里偷偷溜过,教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没有管。
现在砖墙上坐着琴酒,他膝头放着一本书,在那里等他。
漫长的回溯,似乎就是为了这一刻的。
呼啸而过的长风,摇曳了整片树海,银色的薄纱被打散又织就,风里送来了琴酒的气息,冷冽又肃杀,是月亮晒过的烟草味。
听到动静的琴酒放下书,正好看见唐沢裕气息不稳地跑过来。
他的速度本该在飞奔,临到终点,脚步却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在离琴酒几步路的地方停下了。
唐沢裕撑着膝盖,急促地喘息两下,才慢慢擡起头,他眼神闪烁又犹疑,熟悉的眼眸里,却并没有与往常相同的亲稔,琴酒一眼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他阖上书。
“回来了?”
唐沢裕僵住两秒,似乎有两股相左的念头在他脑海里激烈的冲突着,过了很长时间,他点点头。
他不过来,琴酒就走过去,福尔摩斯探案集被琴酒随手放在墙头。
随着靠近的窸窣声,唐沢裕难以自遏地后退一步,然后他发现这种回避的态度可能也是一种伤害,于是半擡的脚步也僵住了。
“见到他了吗?”
唐沢裕摇摇头,马上又道:“……快了。”
距离只剩下一步之遥,琴酒的脚步终于停下,墨绿的眼眸沉沉地望着他。唐沢裕忽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设置这段回溯的真实意图,眼神刹那间就瞪大了。
回到了七年前的他,已经知道了不受漫画的记录与观察的条件,在这以后的见面全都是安全的……这才是七年后琴酒等待的原因!
可柯南元年以后,随着漫画的连载开始,所有的日期都模糊了,连情人节都重复了一遍又一遍,他该怎么告诉琴酒这个时间?
唐沢裕脱口而出:“电影!”
经历过的一幕幕,随之滚动浮现在他眼前,高速的思考下他终于找到了那个唯一可确定的日子:毛利兰与工藤新一的约会,电影《红线》的首映日!
狂跳的心脏终于渐渐平息,唐沢裕眼前短暂地黑了黑,他对身体的掌控在消失,回溯的时间快结束了。
他忽然莫名地鼻尖一酸,迟来的压力与委屈淹没了他,蒙蒙的水光刹那间充斥了整片视野,唐沢裕竭力睁着眼,试图把最后的影像刻入脑海。
“……”他固执地重复一遍,“你一定要来。”
Case7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