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五章 一落颠崖地狱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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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徐州一夜之间变凉了,仿佛大风蓦然消失,一并带走了积存多日的些许温度,杜珩拉著行李箱走在襄王路上,严涵跟在他身后,两人都裹上了外套,陪著路边的国槐树坚守在寒意中。
「就是前面那家板面店,冯越最后一次发朋友圈的定位就在这里。」
杜珩指著不远处亮著暖黄色灯光的小店,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冯越三天前的朋友圈——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板面,配文「徐州第一顿,明天去找那小子」。
杜珩点点头,推开了板面店的玻璃门,一股浓郁的牛肉汤香气扑面而来,混著辣椒油的辛辣和大蒜的味道,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店里只有两三桌客人,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操著一口地道的徐州话招呼著他们。
「两碗板面,多加辣,再加两个卤蛋。」
杜珩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马路对面。龟山汉墓的朱红色大门紧闭著,门楼上的宫灯已经亮起,他们两人到来的时间也不凑巧,又是一个晦暗的傍晚,仿佛时间就被锁在了这里。
「是那家旅馆吗?他真的失踪了?」
严涵用筷子搅著碗里的面条,低声问道。
杜珩随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心不在焉地翻找著:「我刚才打听了一下,确实住在这。但龟山宾馆的老板姓周,前台是个雇来的店员也失踪了,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附近的邻居说,他这些年都是一个人待著,平时除了看店就是一个人抽烟,也从来不跟人说话。」
「你那同学呢?」严涵追问。
「冯越的情况更糟。」
杜珩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家里说,他赌球欠了七八个网贷平台,加起来有二十个吧。逾期快半年了,催收电话都打到他公司去了,他上个月刚被辞退,估计是来徐州找朋友讨钱度过难关的。」
严涵沉默了。
她想起在武夷山市防空洞里发生的事情,想起了那块突然改变内容的石碑,还有他们脑海中被篡改的历史,那种被无形之手操控的凉意,此刻又一次爬上了她的脊背。
在旁人眼里,那个自称活了七十三岁、身体却像四十岁壮年的老保安,在锁上防空洞铁门的那一刻,就彻底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线里。
而在他们两人看来,自从三个月前从那个防空洞里逃出来,他们前几天还在学校门口见过卢大爷一次,并进行了一场匪夷所思的密谈,随后得到一张纸条,上面只有歪歪扭扭的七个字:「徐州,冯越,西游宫」。
因此这次他们两人的到来,似乎也是受到了冥冥中的指引,偏偏杜珩真有个朋友冯越来了徐州,早他们几天发了朋友圈,随后突然就联系不上,一切都好像被莫名安排妥当。
邻桌两个喝著啤酒的男人正在大声聊天,徐州话的粗粝口音混著酒气飘过来。
「听说了吗?昨天晚上又有人看见西游宫里亮灯了。」
杜珩与严涵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他们俩现在的关系有些奇怪,既没有成为情侣,也不是单纯的同伴,更像是末日孤岛上两个守望相助的人,以至于寻常人能够理解的各种关系,都很难套嵌到他们身上。
严涵的闺蜜也问过她,为什么天天要跟这个男的混在一起,她则给出了一个让人摸不著头脑的答案。
「大概,如果有一天我要死了,我希望最后见到的人是他。」
板面店的玻璃门上蒙著一层水汽,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不清,龟山汉墓的宫灯挂在暮色中隐隐约约,像是外界一双双窥视的眼睛。
「吃完我们去旁边的超市买点东西,然后直接去西游宫。」
杜珩喝了一口面汤,小声地说道,「冯越肯定在里面,他要找的人也在里面。不管里面有什么,我们都得进去看看。」
吃完板面,他们就走进了旁边的一家小超市。货架上摆满了各种日用品,还有很多徐州本地的特产,杜珩拿了两瓶矿泉水和几包面包,又顺手拿了两个手电筒和一把折叠刀。
等结完帐,他们提著东西走出了超市,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不远处西游记艺术宫的轮廓在夜色中蛰伏著。
「走吧。」
「嗯。」
(六)
西游记艺术宫的两旁和街道对面,是各式各样的工程机械配件店和汽修门脸儿,自身原本颇为壮观的大门只能委屈其中,还被一把生锈的大锁锁著,上面仍旧贴著「禁止入内」的告示,纸张却已经被风吹得破烂不堪,于是两人轻轻松松地,就从紧锁大门旁的铁皮缝隙钻过去。
两人跨过了荒草丛生的西月河时,杜珩从地上捡起了一张皱巴巴的纸片,「你看这个,好像是西游宫的门票存根。」
严涵凑过去,只见门票上印著一个彩色的孙悟空形象,字迹:「阎罗宝殿,胆小勿入」。
两人来到一堵铁门前面,杜珩先行环顾四周,确认四周没有人之后,就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铁丝,在锁眼里捣鼓了几下,又拿小刀划动门缝,只听「咔哒」一声,锁就开了。
「怎么感觉你更熟练了?」严涵看著他。
「技多不压身嘛。」
杜珩笑了笑,推开了沉重的铁门,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扑面而来,混合著灰尘和烧焦的味道,让人很难不捂住鼻子。
「小心点,这里2012年著过大火,很多地方都不结实。」杜珩打开手电筒,光束在灰尘飞舞中划出一道漫射,而让他们意外的是,里面有些地方竟然有电。
走廊顶部的萤光灯忽明忽暗地闪烁著,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照亮了墙上斑驳的壁画。壁画上画著西游记里的经典场景,三打白骨精、大闹天宫、三借芭蕉扇……但是因为年代久远和火灾的熏烤,颜色都变得暗沉扭曲,人物的表情也显得格外狰狞。
「XZ市政府之前尝试修缮过,但是市民们的意愿不太强烈,表示徐州这个地方跟三国比较有缘分,哪怕修个吕布白门楼纪念馆,然后请何润东来开业代言呢。」
严涵没有理会杜珩的地狱笑话,她已经率先走到了一个曾经的小卖部,开始在货架间闲逛。
货架最底层积著厚厚的灰尘,摆著一些早就停产的零食:大大泡泡糖、唐僧肉、不知品牌的干脆面,包装袋都已经泛黄发脆,但随后,她的目光被角落里的一堆旧磁带吸引住了。
严涵蹲下来,在磁带堆里翻找著,只看见了几盘86版《西游记》的录像带,以及一盘没有标签的空白磁带。她拿起那盘空白磁带,用手电照著看了看,磁带的带芯也已经变成了深褐色。
走廊的角落里,还堆著一些被火烧过的建筑残骸,空气中除了霉味和焦味,还不知从哪里传来了断断续续的音乐声,正是86版《西游记》的主题曲《敢问路在何方》,但是跑调跑得厉害,速度也慢了一半,像是有人在临死前哼唱的一样。
「声音是从前面传来的。」严涵压低声音说道。
他们顺著音乐声往前走,经过了盘丝洞,洞口挂著一些破烂的蛛丝,里面的蜘蛛精塑像们歪倒著,肚子破开一个大洞,里面被塞满了乱七八糟的垃圾。
黑风洞的门已经掉了下来,黑熊精的脑袋滚在地上,眼睛里的玻璃珠早就不见了,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正如他们所料,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你看那边。」
严涵压低声音指著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那里有光。」
两人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发现那是一间管理用的办公室,门虚掩著,里面亮著一盏昏黄的台灯。
杜珩直接了当地推开门,只见一张破旧的办公桌摆在房间中央,上面放著一台老式的大屁股电脑,屏幕还亮著,显示著Wdows98的桌面。电脑旁边散落著一些文件和烟头,还有一个喝了一半的搪瓷缸子,上面印著教员的头像。
「有人在这里呆过,看上去刚走不久。」
严涵走到办公桌前,小心翻看著那些文件,其中大部分都是一些施工图纸,看来这里前一段时间确实进行过修复工作,很快在一堆图纸
严涵小心翼翼地翻看著,笔记本的封面被人撕掉了,前面几页都是一些日常的流水帐,有条不紊地记载著今天完成了多少的修复工作,今天送来了多少建材,今天结算款项又被卡了,直到其中的一页,字迹突然变得不耐烦了起来:
「妈的老子不干了!」
杜珩则在摆弄那台老式电脑。
电脑的硬碟里没有什么东西,操作也卡顿得厉害,C盘只有几个系统文件,还有一个新建文档,里面放著上百个各种各样从没见过的格式文件,其中遍布乱码,竟然没有一个能够正常打开。
他点开最外面的一个文档,里面终于有看得懂的中文,却只是一些颠三倒四的话。
「地狱即天堂,死亡即永生」「华阳洞天主人」,而文档的最后,是一串奇怪的数字「1995.9.82012.1.52016.6.13」。
就在这时,走廊里突然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拖著什么东西走路,杜珩连忙拉著严涵,躲到了办公桌底下。
脚步声越来越近,忽然停在了办公室门口,两人屏住呼吸透过桌子的缝隙向外看去,只见一个人影站在门口,背对著他们,一动不动地冲著他们——
那是一个孙悟空的塑像,但是它的头歪向了一边,脸上的油漆剥落得只剩下一只眼睛,死死地盯著办公室里面,正用它手里那根断了半截的金箍棒,在地上拖著一道长长的痕迹。
严涵紧紧地抓住了杜珩的胳膊,杜珩也屏住了呼吸,但很快用嘴形表达出了自己的意思——这是刚刚被人挪过来的。
就在这时,指示安全出口的萤光灯突然闪烁了一下,然后彻底灭了,整个走廊陷入了一片漆黑,而脚步声又猛然响起,咯噔咯噔地朝著某个方向走去。
过了好几分钟,杜珩才敢探出头去打开手电筒,幸好门口的塑像已经不见了,地上只留下了那道长长的拖痕,一直延伸到走廊的深处。
杜珩蹲下来,用手电筒照著地上的拖痕,发觉痕迹是湿的,带著一股潮土和铁锈的味道,而拖痕的旁边还有一连串人的脚印。
他随即站起身,果断朝著拖痕延伸的反方向走去。走廊里的音乐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诡异,原本的《敢问路在何方》,已经混合成了一种听不懂的吟唱,像是某种古老的祭祀歌曲。
「我们快走。」杜珩猛然拉著严涵,朝著走廊深处跑去。
他们跑过了蟠桃园,那些桃树的枝干都已经干枯了,上面挂著一些塑料做的桃子,颜色发黑,像是鬼屋里腐烂的人头。
他们跑过了东海龙宫,锦袍龙王的塑像倒在地上,碎成了好几块,水池里的水已经干涸了,底部长满了青苔。
他们跑过了高老庄,猪八戒娶媳妇的场景还在,但是那些红绸缎都已经褪色发黑,新娘的头发掉在了地上,脸上带著诡异的笑容。
一路上,他们看到了很多当年开业时的海报贴在墙上,悉数已是泛黄卷曲,海报上的86版西游记演员们笑容灿烂,但是在昏暗的灯光下,却显得格外阴森。还有一些估计是直播探灵博主留下的涂鸦,歪歪扭扭地写著「我在这里看到了鬼」「救命」「此路不通」之类的字样。
不知跑了多久,他们来到了一扇巨大的黑色大门前,门上刻著四个大字:「阎罗宝殿」,而这扇门虚掩著,里面传来了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杜珩和严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犹豫不定,「真要进去吗?」
女生的理性占据了上风,而杜珩却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大门的一点缝隙,偷偷往里看去。
门内一股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里面比外面冷了至少十度,无数惨绿色的灯泡挂在天花板上,发出幽幽的绿光,照亮了整个地狱场景,到处都是刀山、油锅、拔舌、剥皮酷刑……
各种酷刑塑像虽然造型简陋,但那些受刑的人却因表情夸张而显得格外痛苦扭曲、鲜血淋漓,在绿色的灯光下无比恐怖,和前面简陋陈旧还略带敷衍的景观,简直是天壤之别。
拔舌地狱里,那些被拔掉的舌头垂在半空中,像是一条条红色的蛇,似乎在微微地蠕动;油锅地狱里,墨绿色的尸油锅里冒著气泡,罪人正在油锅里翻滚著,发出凄厉的惨叫声;剥皮地狱里,一张张人皮被挂在墙上,连上面的血管和皱纹都清晰可见,被冷风一吹,就那样轻轻地飘晃了起来。
严涵看得头皮发麻,紧紧地抓住了杜珩的胳膊,想要快速穿越这群魔乱舞,杜珩也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地狱场景的尽头,那里有一块巨大碑文写著「十八层地狱」几个大字,却被清理出了一片空地,似乎是在之前的工程里被拆除了一大半。
空地上站著一群人,他们都剃著光头,穿著白色的宽大罩衣,像是裙子一样拖到地上,嘴里念念有词。
此刻他们背对著大门,面向著最深处的一个高台,双手合十,正在低声诵经,而天顶上残破的玻璃幕墙,依稀能够看见夜空,但那片残存的夜空,也已经被肮脏玻璃扭曲,最后只剩下漆黑的一团。
就在这时,天空中突然闪过一道诡异的绿光,杜珩抬头望去,只见一颗拖著长长尾巴的流星,歪歪扭扭地从西北方向划过天空,它的光芒是绿色的,照得整个天空都发绿,正好和地狱里的灯光交相辉映!
(七)
地板残存著昨日雨水带来的泥泞,杜珩和严涵悄悄地躲在巨大石碑后面,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那些光头白罩袍的人诵经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在整个十八层地狱里回荡著。
「曲折蛇行……是枉矢星!」
杜珩低声说道,声音里一丝兴奋,「《史记·天官书》里说,枉矢,类大流星,蛇行而仓黑,望之如有毛羽然。见则兵起,天下大乱。现代以为这跟『地生白毛』一样,只是古人的讹传,没想到这种星象真的存在!」
严涵也抬头看著那颗流星:「看来这个仪式和星象有著某种联系,难怪我们今天会赶到这里。」
「应该是。」杜珩点点头,「老卢跟我们说的都是真的。」
老卢曾对他们说过,一旦加入了这个神秘组织,有些离奇古怪的巧合,就会变得理所当然,就好像他们的祖师爷,堪称行走的天灾,所经之处都是稀奇古怪的事情。
在枉矢星划过天空的那一刻,整个「十八层地狱」都震动了一下,地上的影子也扭曲变形,似乎想脱离它们的主人,开始在墙上张牙舞爪地舞动著,白袍光头们又开始了吟诵,眼珠子慢慢地转动起来,齐刷刷地看向了高台上的那个长袍人。
一股阴冷的风,仿佛从地狱深处吹了出来,吹得那些邪教徒的白色罩衣猎猎作响,诵经声变得更加狂热,也更加诡异,像是无数只虫子在人的耳朵里爬来爬去。
就在这时,高台上的诵经声突然停了下来。那些光头白罩袍的人纷纷跪了下来,朝著高台的方向磕头。高台上则缓缓升起了一个巨大的塑像,那是个穿著道袍的仙人,面容模糊,手里拿著一把拂尘,却不知道是西游记里的哪一个人物。
「华阳洞天主人!华阳洞天主人!」那些人齐声高呼著,声音狂热而虔诚。
「华阳洞天主人?」
混乱中倒也不怕声音泄露,严涵疑惑地看著杜珩,「那不是《西游记》的作者吴承恩吗?怎么还有狂热粉丝团崇拜了?」
「不一定。」
杜珩摇了摇头,这些天马行空的东西,对他来说则是舒适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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