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局肆·“OE·宇宙中的领航灯塔(6)”(2/2)
“(以为声东击西有效吗?)”小娜红发飘舞,抿唇微笑,“(我并不存在‘分身乏术’的概念,只是‘分散算力’罢了。我早已知道,你们闹出这么大动静,那几个高维的反叛不过是烟雾弹。你们真正的杀招,在这里。)”
这枚水晶灯塔装着苏明安的残魂,他是最高难度全完美通关的玩家,如果向世界游戏的核心洁白门扉扔进他的残魂,作为满分选手的他,有概率成功接管世界游戏。只要他能在核心之内苏醒,权限就会瞬间高于小娜等人之上。
这样一来,苏明安的意识就能复生,其他人也能全身而退,不用担心抹杀的问题。
然而,苏凛的护送,被小娜截住了。
“咦嘻嘻,啊哈哈哈——”
这时,一阵贱兮兮的笑声传来,水波流淌,一只大白兔扭着屁股出现在了湖泊之中,搓着手手:“哎呀呀,哎呀呀,今天这么热闹啊!”它摇了摇长耳朵,看向苏凛,“哟,这不是本届世界游戏的战力担当、多管闲事爱好者、第一玩家热心通关主任……呃,前面忘了,后面忘了。”
小娜无视了犯贱的兔子,摩挲着水晶灯塔:“(我很意外。苏凛,你不是一向尊重苏明安赴死的决定吗?你怎么会枉顾他的意志,冲到这里,想让他掌控世界游戏呢?如果成功,他会被永远困死在世界游戏之内,这就是你所谓的自由意志吗?)”
“唰!”
苏凛面无表情,一副“你说什么爷都懒得搭理”的姿态,并指如剑,金色神火化作一道凝练的金色射线。
他必须速战速决。
射线无声无息,射向小娜,所过之处,空间留下了一道久久无法弥合的黑色焦痕。
小娜连眼神都没有变化。
金色射线距离她尚有数米之遥时,仿佛撞上了一堵不可逾越的墙壁。如同投入深海的石子,自行崩散。
光火被一股无法理解的力量,原封不动地反弹了回来。
“轰!!!“
苏凛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向后退去。但很快,他握住剑柄,剑刃用力刺入湖面,仿佛斩破波涛一般,脚步硬生生划出几米真空之地后,他于波涛汹涌之中停下身形,湖水淅淅沥沥落下,打湿了漆黑鬓发。
冲天水花激起,周身的金色神火稍显溃散,气息略显紊乱。
在宇宙器官面前,任何攻击都显得苍白,“大脑”小娜甚至无需亲自出手,仅仅是一个意念,便能调动世界游戏的规则。这根本不是个体生命能抗衡的力量。
红发的女王漂浮在空中,长发飘舞,俯视着湖水中以剑立身的苏凛,眼神平静无波,如同在看一只试图撼动大树的蚍蜉。
远方仍在传来伊莎蓓尔等高维的袭击之声,祂们并不知道真正的小娜在此处。
“可惜,可惜呐!”老板兔啧啧摇头,十分犯贱地感慨,“在世界游戏的范围内,要对付世界游戏的先天生命雅典娜酱,实在是天方夜谭、天方夜谭呐!”
“(噤声。)”小娜听烦了老板兔的吐槽。她还要分心对付那边的伊莎蓓尔等高维的袭击。
“呜呜呜……”老板兔顿时垂下兔耳朵,拽住自己的两只耳朵嘤咛着,“兔兔好没用,兔兔自卑了……”
对于老板兔,小娜根本懒得搭理,这种没有尊严又没有自我的躯壳……与吉祥物没什么区别。
“小娜,你不是想要留下苏明安吗?甚至亲自邀请过他。”苏凛咽下口中鲜血,宛如未受伤般淡淡质问,“如今他要留下来,你为何挡在道路之上?”
“(邀请是邀请,入侵是入侵。)”小娜淡淡道。
她的意思很明确——昔日她邀请苏明安,那是世界游戏大脑邀请玩家入职,合情合理。今日苏明安仅剩残魂,一群人入侵世界游戏强行将他植入,是违反规则。
属于翟星这一站的世界游戏已经结束了,世界游戏即将启程寻找下一个文明,苏明安等人不再是玩家,苏凛等人的行为已是违规。尽管小娜也无所谓苏明安留不留下,但她作为“大脑”犹如程序,规则是她的第一行动本能。
——她的意志,不能忤逆她的本能。
“(离开此地,否则我将不得不抹杀你。)”小娜伸出手指,指向苏凛,身形缥缈如火焰。
即使如此,她依旧给予了苏凛等人离开的机会,没有赶尽杀绝。
苏凛神情微动。
——他确实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而来。如今明显无法匹敌小娜,他当然不会拽着易颂等人一起把命留在这里,他还要归乡,不可能毫无意义地拼上自己的命。这是不理智的行为。
他握紧拳头,片刻后伸手,摊开溪水粼粼的五指:“还给我。”
他指向小娜手里摩挲的水晶灯塔,里面漂浮着一团淡淡的透明光芒。
“(苏明安的残魂吗?)”小娜低头注视,“(何等漂亮的颜色……即使是我也感到心动……)”
她欣赏着漂亮的水晶灯塔,仿佛鉴赏苏明安灵魂的颜色。
“(虽然很漂亮,不过我对占有别人的灵魂没兴趣。我还不至于那么无聊。)”好在小娜没有强留的意思,她欣赏完后,在指尖转了一圈,就要抛向苏凛,“(还给你。)”
苏凛暗自松了一口气。
然而,水晶灯塔仍在小娜掌中。
她突然皱起了眉头,捂住自己额头,像是突然头疼,发出凄厉的咆哮。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
苏凛蹙眉,全身戒备。
挣扎片刻后,小娜水润的眼睛渐渐变成了无机质的猩红色,仿佛机器的玻璃双眼。
下一刻,她看向苏凛。
一瞬间,苏凛感受到了一股极度危险的锁定感。
小娜虽是目前最高权限的“大脑”,但仍是世界游戏内部诞生的生命,她仍要受到世界游戏控制,这一刻,世界游戏的系统控制了她——她明显不会归还苏明安的残魂了。
“……麻烦。”苏凛低声自语,他向来算计深远,最厌恶的就是这种需要依靠牺牲和运气的局面。他明明说过自己只负责保住残魂,不参与这疯狂的赌博。
眼前是近在咫尺的洁白门扉。
“啧。”
一声意义不明的咂舌。
“我已经找了百年之久,仍未找到普拉亚……”他低声自语。宇宙何其浩大,若是漫无目的寻找,怕是千年万年也找不到故乡的方位。
忽然,苏凛像是听到了什么声音,他侧耳片刻后,闭了闭眼,做出了决断。
烈火灼灼,狂焰拍打,他猛地踏前一步。
“唰!”
周身原本略显溃散的金色神火,如同被注入新的燃料,轰然暴涨!
一柄光芒万丈的火焰长剑,如同投掷标枪般,朝着小娜身后的洁白门扉,悍然掷出!
“轰——!”
这一击,火焰长剑化作一道横贯长空的毁灭洪流,所过之处空间尽数崩裂,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仿佛真的要焚尽代表世界游戏核心的门扉!
金色的火焰洪流狠狠撞击在无形的规则壁垒之上,爆发出比太阳更刺眼的光芒。
光线一闪——
小娜身形顿住片刻。
她突然看见了——那烈火长剑之中,裹挟着第二枚莹莹泛光的水晶灯塔!
苏凛早就料到了小娜可能中途拦截!
她手中的水晶灯塔是假的,这枚水晶灯塔的才是真的!
“噗嗤!”
情急之下,小娜一指而来,一道光柱贯穿了苏凛的胸膛!
没有鲜血喷洒,光柱蕴含的规则瞬间湮灭了他的伤口,只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空洞!
“咳……!”
强大的冲击力带着苏凛的身体向后抛飞,卡其色风衣在空中碎裂成蝶,口中喷吐鲜红,夹杂着破碎的硬块。他的眼神瞬间黯淡,嘴唇刹那苍白,生命气息如同退潮般急速消散,仿佛一片被雨打湿盘旋而飞的枫叶。
他来不及触摸胸口豁大的空洞,目光死死盯着水晶灯塔抛掷的方向——
水晶灯塔朝着洁白门扉落去!
红发的女王亦朝着水晶灯塔拦截而去!
不行!
赶得上!她要赶上了!
就在小娜即将截住水晶灯塔的一瞬间——
突然,有人出手了。
——谁也没有想到,谁也没有预料到。
那只贱兮兮的躲在角落转圈圈的兔子突兀伸出手,一把按住了试图调动系统力量的小娜的肩膀。仿佛只是一个亲密的拍肩,却死死禁锢住了小娜。
小娜愕然回头。
她看到的不再是疯癫扭曲的兔子,而是一张仿佛由记忆碎片拼凑而成的、模糊的、带着疯狂微笑的人类面孔虚影。
“(……终于让我等到了这个时刻。)”
依旧是扭曲的嗓音。
“(……禁锢我千万年的世界游戏啊……)”
却是截然不同的眼神。
仿佛那具丑陋而异形的兔壳里,生长着两朵鲜花,一朵是沉溺于泥土自暴自弃的死花,一朵是犹然待放的鲜花。
谁也没有想到,它为什么动手。它分明与小娜同一战线。
下一刻,不等小娜反应,老板兔按在她肩上的“手”爆发出最后的数据洪流,将她与系统核心的连接骤然剥离,同时,它自身开始崩解!
它竟然选择了自爆!
门扉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共鸣。
“呲啦——呲啦——呲啦——!”
浩瀚的光芒席卷开来!
光芒所及之处,天使雕像如同投入强酸的盐柱迅速溶解,羔羊在翻滚中化作了流淌的金色液体。小娜试图重新连接核心权限,却被狂暴的的自爆乱流死死阻挡在外,猩红的眼眸中流露出震惊,赖以掌控的规则正在被它的创造者之一颠覆!
谁也没有想到。
“(你这只该死的兔子——!你疯了!!!)”
轰隆隆——!!!
巨响炸开,纯白的光芒吞噬了一切,视野所及尽是茫茫一片,耳边响起失聪般的高频嗡鸣。
像是海啸轰然而起,化作凶猛砸来的巨兽,吞没了所有屹立的形体。
自爆之后。
一切都寂静了。
一切都安息了。
一切都化作苍白色的泥潭,眼前什么也瞧不见,耳边什么也听不见。所有都是白的、静的、虚无的、荒古的。
“哒,哒。”
却有两声踉跄脚步,宛若坠入湖面的石子,响彻于茫然的寂静。
“淅淅沥沥……”
紧接着,纯白的大雨从天而降。
这片空间没有天空,顶部唯有漆黑的虚无。苍白的雨水刺破寂静,落入被爆炸席卷得干涸的湖面,坑坑洼洼的湖底再度积起了水泊。
雨水流下,亦打湿了一个人的鬓发,他的胸口敞开一个空洞,锁骨之下直到小腹皆是空白,洁白的雨水混杂赤金的血液,流遍他苍白的形体,流遍裸露的皮肤。
宛如即将坠亡,在水中艰难迈步。
“咔。”
红发的女王消失了,白色的兔子亦消失了。
水中一尊赤金色的雕塑,宛如被天灾摧毁了上肢部位的石像,以赤金油漆刷之,以残缺长剑屹之。
他扶着自己的剑刃,一步步,踉跄着,流血着,往前走。
“咔。咔。咔。”
剑刃刺破湖面,亦随着鲜血染上赤红。
他的身后,逐渐涨满的湖面,流下了一条长长的血色痕迹。
指缝间有细碎的金色神火逸散,胸前的空洞不断腐蚀,忍受着灵魂与肉体双重崩解的剧痛,他如同逆流而上的孤舟,在湖水中一步一步,跌跌撞撞地向前挪动。每向前一步,都仿佛有无数烧红的刀刃在切割灵魂。
目光死死锁定在前方——在风暴中屹立不倒的洁白门扉,和从小娜手中掉落的水晶灯塔。
然后,在湖水即将涨到脖颈之时,他握住了那枚水晶灯塔。
“啪。”
身后扬起光火翅翼,手臂高高扬起,朝着那扇门扉,狠狠——掷出!
“唰——!”
水晶灯塔划破纯白的光芒,如同一颗逆飞的流星,精准地没入了洁白门扉。
门扉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温润辉光,仿佛一颗心脏重新开始了跳动。
……
就在刚刚,苏凛生出退意之时,耳边响起了老板兔贱兮兮的嗓音:
“我会助你,向她攻击!”
无论是立场上还是品格上,苏凛都没有相信老板兔的理由。不过,他原本就要发动攻击。
苏凛发出决然一击后,那只兔子竟然真的发起了自爆,那一刻苏凛自己也是懵的,没有人在这一幕之下保持淡定——若说老板兔一直装疯卖傻,那是不可能的,他看到了它的灵魂,那分明是极其污浊而混沌的灵魂,它的每一次戏谑与残忍都是真心实意,不存在任何伪装与忍辱负重的成分。
与其说是悔改,还不如说……是满足了老板兔事先给自己设定的一种机制,一旦满足了背刺世界游戏的条件,就会自动发动,果断背刺世界游戏。
“陈清光吗……”苏凛忽然明白了。
那个人在漫长的岁月中被世界游戏扭曲成了一只污浊的兔子,却在最后的自我消失前,埋下了这个机制,一旦有颠覆世界游戏的希望,就会自动发动,结束漫长的耻辱……
陈清光,这个人到底来自哪里,到底经历过什么。
可已经没有答案了。
若是再一次相遇,若是选择另一条路,也许还有了解他的机会吧……
然而,最后给人留下的记忆,仅仅是一个疯狂而丑陋的、兔子的大笑。
“呼……”
水晶灯塔坠入门扉的一瞬间,像是力气终于消失,苏凛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一直强撑的身体无法维持站立。
他向前倒去,如同断翼的飞鸟,坠向混沌不堪的湖面。
噗通。
仿佛一颗玉石坠入湖面,静默沉底。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他似乎看到,那扇洁白门扉的光芒……笼罩了他。
兔子爆炸而飞舞的染血毛绒落到他的脸上,仿佛一道血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