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2/2）
……
出租车越过海滨长路，夹道路灯仿佛没有尽头，远处海上一排长灯。
车驶进小巷口时，盛淅正在梧桐与路灯下等着。
青年身材高大颀长，见了车牌后，叭地挂断了一直正打着的电话。
下车时，他还很礼貌地和师傅说了声中秋快乐。
龟龟被他从车里揪出来，两个人目送出租车的尾气吱溜消失在夜里。
“回去吧。”盛淅面无表情道。
天穹一轮月圆，地上影如藻荇交横。余思归莫名地想起高一时的某天晚上——那时他们认识远没有现在这么久，那个高考假的末尾。
那个细雨朦胧的夜里，少年盛淅也是在这路灯下等着她从家里出来。
……那天晚上，刚从上海回来的他送的、特别的伴手礼。余思归心里忽然有点甜，小声问那个当年给她送伴手礼的人：“我们晚上吃什么呀？”
他想了想，意兴阑珊道：“我吃团圆菜，你就吃剩了起码一个半小时的剩菜吧。”
“……”
菜被放凉了，但还是好吃的。
露台上的残枝枯叶被清理一空，盛淅又添了几盆新的杜鹃与金桂，应该是今天思归走后，他让人送上门的。
他其实应该让不少人来过，归归对这家里的空气变化十分敏感，但这些人从来没在思归面前出现过，从始至终思归面前的，都只有他一人而已。
夜里桂香弥漫，一轮皓月当空，月圆人团圆。
他们在露台上吹着晚风，龟龟啃着糖桂花小年糕，笑眯眯地问：“明天我们去做什么呀？”
“你想去做什么？”
盛淅觉得挺好玩地探过身，认真地说：
“我都听你的。”
思归笑起来：“我们再去玩密室吧？”
盛淅扑哧笑起来：“你怎么还被密室逃脱馋到了？”
归归心想因为你这个坏蛋高一的时候就是用密室夺走我的人生第一次约会的！——但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砰”的一声爆裂，惊得望向夜空。
远处海面升起烟花，一朵朵的光晕耀亮黑夜。
海风习习，浪花拍岸，月圆之夜阖家团圆。
龟龟想了想，小声道：“盛淅。”
盛少爷一愣：“嗯？”
“你爸妈……”
归归看着天上那轮圆圆的、昭示着月圆人团圆的月亮，满怀愧疚地问：
“……你爸妈，知道你在这里吗？”
盛淅：“……？”
“我知道我看上去挺……挺可怜的，”思归怯怯地道，“但其实你真的没有必要付出到这个程度。你爸妈如果知道的话……”
盛少爷眉毛缓缓拧起：“啊？”
思归那一刹那满脑袋糨糊，以为自己表达不到位，艰难地说：“这绝对不是说我见到你不高兴的意思！是说你在我这里，中秋节国庆节连着放十天都不去陪他们，这样对你爸妈和爷爷奶奶他们都不太公平……”
盛淅冷冷说：“我晓得你要说什么。”
他好凶，归归眼含热泪：“所……”
所以要不然明天你买个票或者怎样，她想，正好回、回去陪他们两天……
他不耐烦道：“他们知道啊。”
余思归：“……？”
“他们为什么不知道？”盛淅问。
思归：“……？”
“这件事我瞒着他们有什么好处？”
归归：“……？？？”
盛淅有点儿匪夷所思，冷冷道：“我都告诉你好几次了，他们当然知道你，也知道我现在和你在一块儿，也知道我在两头跑……但我不太理解，你为什么会预设我父母不知情的立场？”
思归说：“我……”
盛淅看着她的眼睛，嘲讽道：“哦，将心比心了——是你就会瞒着你妈。”
“…………”
余思归万万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更没料到自己被拆穿，几乎想颤抖着问盛淅你父母真的同意你和我……我们……
思归还没问出那恐怖的问题，盛淅就低头看了眼手机。
“大闸蟹蒸好了。”他漫不经心道。
归归：“……诶？”
盛少爷说：“你一会儿要吃的大闸蟹就是他们送来的。”
思归：“……？”
下一刻，他眯起眼睛看余思归，似乎要用自己的话，把将龟龟砸进地心似的，一字一句地强调：
“——他、们、专、门、送、来、的。”
秋夜凉风习习，盛淅在一旁给他父母打电话。
那一大盘远道而来的阳澄湖大闸蟹，上蒸笼前都活蹦乱跳，蒸熟后蟹黄肥美，肉质丰盈紧实，配着蒸蟹酱油，堪称瑰宝。
他就在露台上打电话，余思归在一旁拆螃蟹，他和父母聊了几句近况后，目光忽地落在龟龟身上。
“挺好的。”盛淅说。
归归后背发毛，心想什么挺好的，你再不吃螃蟹就被我吃光啦！
盛少爷又说：“——现在好像挺能吃的了。正在吃第四个螃蟹。”
“……”
刚刚撬开第四只蟹壳的龟龟眼睛圆滚滚：“……”
“肯定够吃啊。”盛淅对着电话无奈道。
“不够也会先让她吃的。难得有她能啃得下的东西。”
蟹黄吧嗒掉在了桌上。
思归浑身僵硬。
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盛淅余光见思归动作僵直，示意她拆螃蟹的时候不要东张西望，并抽了张纸，给她擦手上的油。
盛淅随手递纸巾，对电话里笑了笑，道：“那行，好的。”
思归：“……”
“谢谢爸。”盛淅莞尔道：“那就麻烦你们了。”
他又寒暄了几句，末了还加了句中秋快乐，将电话挂了。
余思归颤颤开口。
“盛淅，刚刚那个……”
“刚刚那是我爸。”
他说，拿起自己那只还没通完的螃蟹，想了想，又道：
“你别担心，放开了啃就行，不用担心吃完就没了。他们说明天还给你送。”
露台上秋风阵阵，明月如霜，正值人间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