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千六百三十五章 风雨欲来（1/1）

嗤！轻响声中，崔芷兰身躯剧颤，临死前眼神竟似清醒了一瞬，但很快就化为彻底的空洞。体内，真灵霞光一闪，瞬间便被剑气绞得粉碎，连一点残渣都没有剩下……秽土天王伸出的手掌僵在半空。...祠庙内死寂如墨，连枯叶坠地之声都似被无形之力吞没。西伯侯足尖点地，身形未动，神识却如千丝万缕，悄然渗入那光罩裂隙——方才寒香所蚀之处，虽只瞬息微绽，却已在他识海中刻下三处节点脉络：左上角青砖缝里埋着一枚“蚀魂钉”，钉尾缠着半截褪色红绸；正中梁木断口处嵌着一块墨玉残片，其纹路竟与百草司密卷《地脉阴枢图》末页所载“癸水引脉符”隐隐呼应；最令人心沉的，是右下角一口倾倒陶瓮底座之下，隐约透出一丝极淡、极冷的灰白雾气，非灵非煞，却带着一种令人元神微滞的滞涩感。他喉结微动，传音入密：“灰雾……是‘凝魄霜’。”周宸指尖一颤，素纱覆面下眸光骤凝。凝魄霜？此物早已失传百年，传闻乃上古香道修士以千种寒髓、万载玄冰心焰炼化七日七夜方得一钱，专破神魂流转之机，使人思虑迟滞、推演紊乱，却无伤无痕，连渡劫修士神识扫过，亦只觉“稍有倦意”而已。若真在此处现世，那布阵之人，绝非寻常禁制师，而是深谙香道本源、又通晓魂魄秘术的宗师级人物！她袖中手指无声掐诀，一道极细的银线自指尖逸出，如游丝般绕向那灰雾来处——尚未触至陶瓮三寸，银线骤然一黯，竟如浸入浓墨，无声消融！西伯侯瞳孔一缩，立时传音：“莫碰！此雾蚀神不蚀形，银线所携神念已被反噬三成！”话音未落，他左手已悄然按上腰间剑柄，指腹摩挲着剑鞘上一道细微的云纹凹痕——那是钦天监首席印信所铸的暗契，可于危急时引动王都地脉三息之力，虽只能催发一击，却足以劈开化劫境修士的护身灵光。然而他并未拔剑。因就在银线消融的刹那，祠庙深处，那株枯槐歪斜的主干上，忽然浮现出一道人影轮廓——并非实体，亦非幻影，而是由无数细碎光斑拼凑而成的、近乎透明的剪影。那剪影负手而立，仰首望天，姿态从容，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千年。西伯侯与周宸呼吸同时一滞。剪影缓缓转过头来，脸上空无五官，唯有一片流动的、星屑般的微光。它“看”向周宸的方向，微微颔首，随即抬手，食指朝地面一点。轰隆——不是雷声，而是大地深处传来一声沉闷巨响，如同远古巨兽在地壳之下翻了个身。整座祠庙剧烈摇晃，簌簌落灰，那淡金光罩嗡鸣震颤，表面符文疯狂明灭！墙头几只石雕寒鸦眼窝里的暗红幽光陡然暴涨，齐齐转向剪影所在方位，发出无声的尖啸——那啸音无形无质，却直刺识海，周宸闷哼一声，唇角溢出一缕血丝，覆面素纱微微染红。西伯侯一步踏前，左脚重重顿地，脚下青砖瞬间龟裂，蛛网般的裂痕疾速蔓延至剪影脚下。他低喝：“定！”字出口，声如洪钟，竟裹挟着钦天监镇狱经特有的“敕令”音律，震得剪影身上星屑光斑一阵剧烈波动，几近溃散！剪影未动，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向西伯侯。一股难以言喻的吸力骤然爆发！西伯侯只觉识海翻腾，眼前景象竟开始扭曲、拉长，仿佛自身正被拖入一条无尽回廊——廊壁两侧，无数个“自己”正背对他疾步行走，每个身影都穿着不同衣饰：钦天监玄袍、西伯侯府紫绶、栖凰宫赐下的云锦游侠装……甚至还有身披染血战甲、手持断戟的模糊轮廓！所有“西伯侯”皆面无表情，脚步整齐划一，踏在虚空之上，发出空洞回响。“心魇镜界？！”周宸失声低呼，手中银线倏然炸开，化作漫天星芒，尽数射向剪影双目位置。星芒触及剪影，却如泥牛入海，只激起一圈涟漪，便彻底湮灭。剪影五指收拢。西伯侯识海中，那些“自己”的脚步骤然加速，身影重叠、融合，最终汇成一道巨大黑影，兜头压下！他太阳穴突突狂跳，耳中嗡鸣如潮，竟有片刻失聪——这分明是第七难“心魔劫”的具象化雏形！寻常修士渡此劫，需闭关百日，借香火愿力涤荡心尘，而此剪影，竟能在瞬息之间，凭空勾勒、催动！千钧一发之际，他舌尖猛咬，剧痛激得神智一清，右手闪电般探入怀中，抽出一张泛着淡青微光的符纸——此乃昨夜离开璇玑宫前，玉瑤亲手所赠，符面朱砂绘就的并非道纹，而是一朵含苞待放的寒梅，梅蕊之中，一点金砂如星。他拇指抹过梅蕊金砂，符纸应声自燃，青焰升腾，却不灼人，反而凝成一道薄如蝉翼的冰晶屏障，横亘于他与剪影之间。剪影伸来的五指，正正撞上冰晶。无声无息，冰晶寸寸皲裂，却未崩碎，反而将那股吞噬之力尽数折射、扭曲，化作万千道细碎光刃，倒卷向剪影自身！剪影身上的星屑光斑剧烈闪烁，轮廓首次出现了一丝凝滞。西伯侯趁势暴退三步，喉头一甜，强行咽下逆血，低吼：“走！”周宸毫不迟疑，素手一扬，袖中飞出七枚青铜铃铛，凌空排成北斗之形。她指尖血珠弹出，滴落铃心，七铃齐震，发出清越悠长的“嗡——”声。声波过处，祠庙内弥漫的灰白雾气竟如沸水遇雪，急速蒸腾、消散！那剪影被声波正面冲击，身形猛地一晃，星屑光斑大片剥落，显露出其下——一截枯槁如柴的手腕，腕骨之上，赫然烙着一枚青紫色的、形如鸦首的印记！“寒鸦印？！”西伯侯瞳孔骤缩。这印记，与昨日钦天监密档中，百年前一桩悬案卷宗末页所附的残图，分毫不差！那案子，正是寒鸦祠初建时，主持修建的香道院大匠离奇暴毙，全身精血尽失，唯余一具覆盖青苔的枯骨，骨上便有此印！周宸亦看清印记，面色凛然，手中铃铛再震，声波化作实质银线，直刺剪影手腕印记！剪影似有所觉，枯手猛然一翻，掌心向上，竟托起一盏青铜灯——灯内无油无焰，唯有一团不断旋转的、粘稠如墨的黑暗。黑暗甫一出现，祠庙内光线骤暗，连窗外透入的晨曦都被吞噬殆尽。七枚青铜铃铛的银线刺入黑暗，如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晦明灯？”周宸声音发紧，“此灯……只存于《香道异闻录》残篇，言其能吞纳‘因果之线’，持灯者可于光影交错处，窥见过去未来一瞬之相！”西伯侯心念电转，忽想起玉瑤昨夜抚琴时那一丝滞涩的韵律……她指尖拨动的，莫非正是这晦明灯映照下的“滞涩因果”？！就在此时，剪影托灯之手，缓缓倾斜。灯内墨色黑暗，如活物般流淌而出，沿着地面蜿蜒，竟直直扑向周宸脚踝！所过之处，青砖无声化为齑粉，连灰烬都不曾扬起。周宸欲退，却发现双脚如陷万载玄冰，寒气已透骨而入，冻僵了经脉！她素纱覆面下的脸色瞬间惨白，指尖银线再次爆射，却在触及墨色黑暗前，被一股无形之力绞得粉碎！西伯侯目眦欲裂，再顾不得隐藏底牌，右手并指如剑，狠狠划过左臂小臂外侧——嗤啦一声，衣袖撕裂，露出底下一道早已愈合的旧疤。他指尖凝聚全部神识与灵力，狠狠按向疤痕！鲜血涌出，迅速在皮肤上勾勒出一个燃烧的、赤金色的“敕”字！敕字成形刹那，整座荒祠地底，猛地传来一声龙吟般的长啸！并非来自外界，而是自他血脉深处、自他丹田气海、自他识海最幽暗的角落同时迸发！一股磅礴、古老、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意志，轰然降临！剪影托灯的手，第一次颤抖起来。那墨色黑暗，如遭烈阳曝晒的积雪，发出“滋滋”轻响，急速回缩！晦明灯内，墨色翻涌，竟在灯芯处，隐隐映出一幅画面：一只青鸾振翅掠过王都上空，爪下擒着一卷燃烧的竹简，竹简上赫然是《四幽化灵篇》残卷的字样！而青鸾羽翼边缘，几缕未熄的火焰，正化作点点火星，飘向下方一座琉璃殿宇——正是钦天监！画面一闪即逝。剪影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啸，整个身影剧烈波动，星屑光斑大片剥落，显露出其下……竟是一具悬挂于枯槐枝桠上的干瘪尸身！尸身颈项断裂，头颅歪斜，空洞的眼窝里，两点暗红幽光疯狂闪烁，正与墙头石雕寒鸦眼中的光芒遥相呼应！原来……那剪影，不过是这具尸身借地脉阴浊之气与灰雾凝魄霜催生的“傀儡显形”！而真正的操控者……西伯侯与周宸几乎同时抬头，目光如电，射向祠庙最高处——那根早已朽坏、仅剩半截的横梁尽头。横梁阴影里，静静躺着一枚巴掌大小、通体漆黑的罗盘。罗盘表面无任何刻度，唯有一只用朱砂细细描绘的、展翅欲飞的寒鸦，鸦喙微张，仿佛正无声嘶鸣。寒鸦罗盘！百年前香道院大匠暴毙案中，唯一失踪的证物！传说此盘能引动地脉残魂，更可借“寒鸦衔恨”之戾气，反噬布阵者自身——当年大匠，正是因试图毁掉此盘，才被反噬致死！西伯侯心念如电：这罗盘，为何会在此处？谁将它置于梁上？又为何，要借这具尸身与灰雾，引我们窥见青鸾与《四幽化灵篇》的画面？是在警告？还是……嫁祸？！“咔嚓——”一声轻响，横梁上那枚黑鸦罗盘，竟自行转动了半圈。鸦喙所指方向，赫然是祠庙后方，那片被藤蔓彻底覆盖、早已看不出原貌的断壁残垣！断壁之后……是什么？西伯侯与周宸对视一眼，无需言语，两人同时足尖点地，如两道离弦之箭，冲向断壁！剪影尸身发出最后的尖啸，星屑光斑彻底溃散，枯尸轰然落地，化为飞灰。那盏晦明灯无声熄灭，墨色黑暗烟消云散。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撞上断壁藤蔓的刹那——“叮铃……”一声清越铃音，毫无征兆地在两人耳边响起，比周宸的青铜铃声更加纯粹、更加古老，仿佛自时间源头传来。两人身形硬生生顿住，血液几乎冻结。这铃音……他们听过！就在昨夜璇玑宫水阁，玉瑤抚琴《鹤鸣四皋》时，琴韵深处那丝挥之不去的滞涩——正是此音！铃音落处，断壁藤蔓如被无形之手拨开，露出后面一方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如墨的洞口。洞口边缘，青砖规整，砖缝里，竟还残留着未干的、带着淡淡“雪中春信”香气的朱砂痕迹。这香气……与璇玑宫水阁中青铜兽炉所焚之香，同出一源。西伯侯缓缓抬起手，指尖拂过那尚带余温的朱砂，声音沙哑：“她……早就知道这里。”周宸沉默着，素纱覆面下，眸光复杂难辨。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那枚小巧的青铜铃铛，铃身内壁，一行细若蚊足的刻字，在幽光中若隐若现：“璇玑·癸亥年·寒鸦”。癸亥年……正是百年前，寒鸦祠建成之年。洞口幽深，寂静无声，唯有那缕“雪中春信”的冷香，丝丝缕缕，缠绕着两人的衣角，仿佛无声的邀请，又似冰冷的诘问。西伯侯深吸一口气，压下识海中残留的眩晕与心悸，抬步，率先踏入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周宸紧随其后，素纱在洞口微风中轻轻扬起一角，露出下颌线条绷紧的弧度。身后，断壁藤蔓无声合拢，将那方幽暗洞口，彻底掩于废墟阴影之下。远处，王都方向，晨曦终于艰难地撕开最后一层薄雾，第一缕金光，刺破云层，洒在寒鸦祠残破的屋脊上，却照不进那深不见底的洞中。洞内，绝对的黑暗里，唯有两人彼此压抑的呼吸声，以及……某种极其细微、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规律的心跳声。咚……咚……咚……那声音，缓慢，沉重，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非人的韵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