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2/2)
所以这会,她理所当然地占据了白兰一半的软床,同他在黑暗中侧头对望。
许是真的睡不着,又无聊,白兰便开始与她聊天:“提问~不久前与娑由跳舞的男人是谁?”
娑由也不瞒,笑着说:“是我大哥。”
“欸——”拖长了语调的尾音在黑夜中滤去了白昼的甜腻,只剩属于少年人的清朗:“娑由的大哥,该不会也是那个揍敌客吧?”
“是哦。”娑由道。
月光悠然,不经意间掠进来时洒在了他们身上的被单上。
某一瞬,白兰好像被月色稀释,不存在任何实感,娑由不禁伸手揽住了他。
被单上因此掐出了点属于他的轮廓。
对此,白兰依旧在笑。
他嘴角的弧度温软又乖巧,安静地任由她抱。
而娑由明媚地笑,像在哄一个小孩子睡觉,说:“娑由是揍敌客家的杀手,娑由的哥哥自然也是揍敌客呀。”
白兰便道:“娑由的哥哥看起来好可怕呀。”
娑由不置可否,她只是眉眼弯弯地笑:“杀手本来就是可怕的呀。”
可是,白兰却摇了摇头:“可是娑由不会哦~”
娑由一愣,就见他用那双温润得如同宝石的眼睛注视她,随即用一种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声音说:“我很喜欢娑由你哦。”
她眨了眨眼,随之而来的就是困惑。
但很快,她又觉得不以为然。
因为这些天相处下来,她觉得白兰是个说话喜欢真假掺半的人。
所以这会她没有相信这话。
可是白兰依然在说:“我一直看着娑由你哦。”
他的声音被冬夜的暖气熏得温柔,褪去了平日里故作孩子气的扭捏,好像变得稍稍真实起来了。
娑由不禁打断了他:“我们才认识不到半个月。”
可是,白兰却支起身来,垂着细密的眼睫看她。
少年用指尖撩起了她一束发丝。
而他自己的银发似乎比林间的雾霭来得更为通透。
它们随主人低眉弯身的动作而稍稍蹭到了她的脸,有些酥|痒。
娑由望去时,发现少年的神情有一瞬间好似超越了他这个年纪。
现在,他正安静地注视着娑由。
那罗兰色的瞳孔深处空无一物,但随着月光游离,隐约映出了她的面容。
他说:“不,我从很久以前就认识你了……”
就此,娑由又感觉到了某种违和感。
这次更加强烈,更加浓厚,以致于她在霎时陷入了茫然的漩涡中。
须臾间,她像是被月光冻着了似的,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如一条濒死的鱼般,瘫在了光线无法照到的深海里。
风平浪静的黑夜,游轮前进的汽笛声隐隐约约。
在这之中,娑由不知不觉睡着了。
她做了个梦。
她梦见自己人生第一次坐船。
那是七岁时的情景。
她和奇犽偷偷跑出家,拿着两张船票,搭着游轮,飘洋过海,去几千里外的岛屿上玩。
那个时候,是夏天。
她拿着汽水罐奔跑在日光晃悠的甲板上。
游轮的螺旋桨拨开海水,翻起雪白的浪花。
不知何时开始,过去泛黄的画面开始清晰。
逐渐明亮的光景中,海鸥鸣叫的声音也清晰可闻。
而她迎着海风和阳光,放眼望到了波光粼粼的大海以及与海平线相接的蓝天。
入目的世界皆是一片明亮澈净的蓝。
其中,有人站在前方,银白的发丝被阳光穿透,飘逸成了天边柔软的浮云。
他在以太阳为鼓点的蓝天下回过头来。
[过来,娑由……]
他说:[来哥哥这里……]
由此,她漆黑的眸子里开始流转光华。
她近乎欢喜地跑过去,手中的汽水罐因此晃动。
结果在跑近对方“噗嗤”一下拉开易拉环时,经由喷溅的汽水溅了自己一身。
她眨了眨眼,感觉到黏腻的水汽在自己的眼睫上冒泡泡,就此,她尝到了甜甜的味道。
娑由在遥远的梦镜中开心地笑了起来,也不顾脏,就紧紧地抱住了那个人。
喜欢……
她说。
洋淌在那个充满甜香与温度的拥抱中,彼时的她近乎满足。
喜欢大海,喜欢蓝天,喜欢汽水……
也喜欢奇犽……
喜欢那些他带她去见的漂亮景色……
以此为界,她在他的怀中悄悄睁开了眼。
恰逢大片的云掠过天际,世界有一瞬隐在了遮天蔽日的影子里。
其中,她眼睛里的光亮也被剥夺。
甲板上走动的人影似在舞动,有鲜亮的花在风中摇曳,她的眼中呈现出一片皆是尸体的灰败景色。
——‘要活下去!’
有人在炮火之中同她喊。
就此,她端起枪跑了起来。
没有回头,也没有难过,因为她知道后方除了荒芜的硝烟外什么都没有。
但她得活下去。
因为她什么都有——有家人,有偌大的城堡和火山,有甜甜的糖果,有玩具,有漂亮的洋裙,还有心爱的哥哥……
她还什么都没有失去……
所以,她要活下去……
那时的她是这样想的。
不过,现在就不一样了……
娑由醒来的时候,还是夜半。
窗边的帘子不知何时已被拉开,正在夜风的吹拂中飘扬。
她看月光倾泻进来,连着栏杆的影子一起束缚在她身上。
恍惚间,她看到有人坐在窗边。
许是冬夜,她便联想到了雪,一想到雪,某个雪白清冽的轮廓就隐约勾勒出来了。
恰逢海风拂进来,那人影似是抬眼望来,她看见对方套着一袭宽大柔软的白T裇,在圆月当空和椰子树摇曳的背景中,朝她说:
——「有我在,你放心睡吧。」
可是,下一秒,风迷乱了眼。
再一看,窗边没有人。
倒是有人影逆着光站在她床前,安静得仿佛能与黑夜融为一体。
是她的大哥。
他面无表情,身上是一身深绿的奇异服装,那双眼睛依旧沉得深邃。
“娑由。”
他提醒她:“在外睡得这么沉可不好,容易死掉。”
言毕,他微弯下背脊来,那些黑发垂落在她的脸侧。
他黑如漩涡的瞳孔似是在说:“不过放心,我不会让你死掉的。”
对此,娑由没有出声,只是伸手往旁边一摸。
可是身边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的体温。
她不禁微微瞪大眼,瞳孔机械似地移向了伊尔迷。
她感觉到自己呼出的气息异常冰冷:“白兰呢?”
可黑发的青年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娑由便坐起身来。
她见房间的门被打开,走廊外的澄黄暖光偷偷溜进来,洋淌在地毯上。
与此同时,外边传来了一阵属于白兰的脚步声。
这会,娑由跳了起来,柔软的床榻因此陷下了一块。
她头也不回地说:“没关系,死掉就死掉吧!”
因为,她已经所剩无几,没什么再能给时间撕扯了……
就此,娑由像只迎来了春日的雏鸟,雀跃又轻快,不再理房间里那抹沉默得如同青苔的影子,甚至连鞋都没穿,就嚷嚷着白兰的名字跑出了房间,融入到外边那些暖光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