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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22章君子求己小人求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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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的一生,来源于大汉,他不像是斐潜一样,所以他无法割舍对于大汉的情感。

政治家需要理性,可政治家也是人。

『臣此去……或以身为质,或以言为刃……为陛下,为汉室江山……』曹操沉声说道,『争一个……呼……争一个出路……』

曹操向前半步,对着刘协大礼参拜,语气之中多少透出了些愧疚之意,『臣无能,愧对陛下厚望……自迎陛下以来,未能克尽臣职,扫清六合,戡定祸乱,反使陛下圣躬受此颠沛流离之苦,惊扰不安之累……皆臣之罪也!』

『臣此去,若能以区区残躯,换得陛下日后安宁,江山稍定,大汉社稷得一喘息之机……则臣虽身死敌营,魂飞魄散,亦……无憾矣!』

曹操这番话,半是真实情感的流露,半是精心设计的说辞,真真假假,交织在一起。

刘协听得彻底怔住了。

他望着曹操那张在昏暗烛光下显得异常苍老憔悴的脸庞,记忆的碎片不由自主地翻涌起来……

这些年在许都宫中的安稳岁月,虽无实权,却也未曾真正短缺用度……

至少没像关中的臭牛骨。

曹操虽然一次次的『忤逆』他的意志,可也将曹操的女儿嫁入了皇宫,还诞下了皇子……

至少也是在山东中原地区保持了大汉的秩序,天子的体面。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酸楚猛地冲上刘协的鼻尖,让他感觉眼眶些发热……

刘协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似乎说不出什么来。

是挽留吗?

用什么立场来挽留?

是鼓励么?

鼓励曹操去送死?

还是嘱咐什么?

他又有什么资格,什么智慧来嘱咐眼前之人?

『不能……不去么?』刘协最后只能如此问。

曹操默然,摇头。

刘协深深吸一口气,『丞相……务必……珍重!朕……朕,朕还等……等丞相归来……』

『谢陛下。』

曹操不再多言,再次大礼参拜。

曹操的动作并不快,不知道是因为年龄大了,还是体力如今衰败了,抑或是在进行最后的一次正式告别,所以一举一动,似乎是特别的缓慢,格外的郑重。

然后曹操缓缓直起身,最后看了刘协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随即转身,退出了这座空旷凄清的厅堂。

刘协看着曹操的背影,在那厅堂门口摇曳的灯笼光晕中,似乎显出几分佝偻与孤寂来,最终彻底融入门外的无边黑暗之中。

偏殿的门在曹操离去后,被内侍小心翼翼地重新合拢,发出一声轻微却沉闷的响动,仿佛隔绝了外间最后一点喧嚣,也隔绝了刘协与之前那个既憎恨,又无奈,同时还依赖着的关联……

『陛下……』黄门内侍撅着屁股,声音细细尖尖,『夜深了……保重圣体……请陛下歇息……』

『滚!』刘协忽然暴怒起来,撕心裂肺的大吼,『滚!都滚!』

黄门宦官顿时缩头缩脑,带着特有的细碎声响,消失在黑暗之中。

殿内重归寂静,唯有烛火不安地摇曳着,将刘协孤零零的身影投射在厅堂之中,融汇在黑暗里。

刘协喘息着,久久不能平复。

他的无能狂怒,却只是能发泄在照顾他,服侍他的黄门宦官身上。

就像是熊孩子永远对于父母态度恶劣,动不动就是原生家庭,生物爹妈一般。

现在,遮风避雨的宫殿要坍塌了!

明天,就会决定生死!

大汉!

社稷!

以及自己……

一阵不知从何处缝隙钻入的凛冽寒风,呼啸着掠过堂内,吹得烛火疯狂摇曳,几乎要熄灭,吓了刘协一跳,差一点就叫出声来!

烛火晃动着,将四周所有的物体扭曲成为了或大或小的阴影,在周边墙壁上张牙舞爪,变幻不定,宛如一只只从黑暗之中衍生出来的凶兽,正在觊觎着刘协的血肉!

抑或是……

刘协身上的衮服,屁股下的御座?

还是其他什么?

刘协猛地打了个寒颤!

一股前所未有的孤独感,汹涌而来,瞬间将他吞噬!

他此刻才真正意识到,他离不开曹操!

他对于曹操的感觉,早已经不是简单的黑或白,爱或是憎,恐惧或是依赖……

明日之后,这天下将走向何方?

他这个天子,又将归于何处?

这巍巍炎汉,这四百年江山,其气运终章又是如何?

紧接着涌上刘协心头的,是溺水般的恐慌与失重感。

曹操曾经是他头顶最大的一片阴影,但也是支撑着他这个天子不至于彻底坠入尘埃的支柱!

这些年来,他恨曹操的专权,恨他诛董承,逼他罢伏后,也同样痛恨曹操将他装入囚笼,形如傀儡。可在这一刻,刘协意识到他即将离开曹操之后,便不得不承认他对于曹操,依旧有依赖,有情感,才意识到他其实和曹操是一类的……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他们二人,一个是囚笼中的天子,一个是即将走向刑场的权臣,看似地位有所不同,但实则都是这时代洪流之下渺小的一枚棋子,都被裹挟在超越个人意志的滚滚历史浪潮之中,走向莫测的终点。

曹操若死,斐潜会如何对待自己?

或是,能获得自由?

自己不当这个天子行不行?

但是下一刻,刘协又意识到,这是不可能的。

刘辩的死,便是让刘协知晓,废帝绝对没有什么好下场!

如果刘协他失去了天子之位,等待他的就是三选一!

曹操那句虽死无憾的平静言辞,似乎是一种认输后的解脱……

那刘协呢?

他的解脱,又在何方?

烛火猛地一跳,爆开一朵灯花,旋即黯淡了些许。

殿内的阴影似乎更加浓重,寒意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

刘协不自觉地裹紧了身上的衮服,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四周的黑暗挟裹着无形的寒意,侵蚀过来,似乎想要将他彻底扒光!

他在尽可能抗拒,可是似乎毫无作用……

他望着殿门的方向,仿佛还能看到曹操那略显佝偻的背影……

明日之后,这汜水关,这汉室天下,以及他刘协的人生,会变得如何?

在这样的时刻,他能做什么?

他应该做什么?

他不知道。

对不起,他不懂,他不是九年鱼,也不是键盘侠。

老师没教,父亲没讲,那些自诩忠臣的家伙更是只字未提!

刘协脑海里面似乎闪过了一些什么,可是他忘记了,模糊了,根本就抓不住……

刘协想要哭,可是哭给谁看?

他不是没有哭过……

他在太庙当中哭,在董卓面前哭,在皇后面前哭,可是没有任何一次哭能起什么作用……

他不是没有想过……

他曾经构想过要如何治理天下,他曾经设想过要如何对待朝臣,他曾经幻想过要让天下百姓民众都安居乐业……

而他现在所做的,所能做的,却只有坐在这冰冷的御座上,等待明天的到来,等待别人的判决降临!

刘协咬着牙,似乎在咀嚼自己的恐惧,吞咽着自己的悲哀。

这种只能任由他人摆布的状态,或许才是刘协在帝王生涯中,最习惯了的常态。

习惯了……

改不了了……

即便是想要改,也不知道要怎么改……

他缓缓闭上眼,任由复杂情绪在心中翻搅,然后沉淀,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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