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2章岁寒松柏独后凋(加更)(2/2)
先是有些模糊的传言,说曹真在陈留大破骠骑前锋魏延,斩获颇丰!
消息来源不明,却让营中气氛顿时宽松不少。
周旌闻讯,更是得意非凡,在营中走动时腰板都挺直了几分,与手下谈论时,已然一副『我军必胜』、『曹公自有天佑洪福』的姿态,仿佛那功劳也有他未来一份似的。
可是随后来的消息,就让这虚假的乐观,如同阳光下脆弱的肥皂泡,一触即破。
很快,更确切,也是更残酷的消息传来了……
有从陈留方向逃回的溃兵的描绘,也有往来商旅带来的传闻……
这些非官方的消息,最终拼凑出一个令人绝望的事实!
骠骑大将赵云亲提大军南下,与魏延合兵一处,大破曹真、曹彰!
曹真将军败退!
曹彰公子身负重伤,生死未卜!
陈留防线已崩溃在即,中原门户洞开!
如此这般消息,每传来一条,周旌脸上那得意的红光,便是褪去一分,最终变得一片惨白。他不再高谈阔论,也不再于营中走动鼓舞士气,而是立刻将自己关在帐中,频繁地派遣最贴心的几个门客,携带银钱,分头外出,不惜代价打探,去获取更详细更确切的情报。每一次心腹带回的消息,都让他的脸色多阴沉一分,眼中的恐惧更浓重一分。
周旌开始打退堂鼓,但是周旌他不能直接对丁冲说『我不去了』,那将使他苦心经营的豪侠名声彻底扫地……
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意外,便恰到好处地发生了。
就即将拔营出发的前两天,周旌带着几名贴身的门客,声称要去城外山林中『行猎』,一则舒展筋骨,二则打些野味为大军开进加餐。
丁冲当时正忙于清点粮草器械,虽觉有些奇怪,也未多想。
傍晚时分,周旌一行人回来了,场景却颇为『凄惨』!
周旌本人面色痛苦地躺在一扇临时拆下来的门板上,由几名门客气喘吁吁地抬着。他的右腿从大腿到脚踝,被厚厚的麻布裹得严严实实,还有不少血迹。
一见到闻讯赶来的丁冲,周旌立刻在门板上努力支起上半身,声音虚弱地说道:『丁……丁兄!都怪周某不慎,在林间追猎一头獐子时,坐骑被树根绊倒,某……某当即坠马,这右腿……怕是折了!剧痛钻心,动弹不得啊!』
周旌一边说,一边配合着倒吸几口凉气,眉头拧成疙瘩。
丁冲急忙上前查看,心中却疑窦顿生。
当丁冲试图伸手想去碰触那『伤腿』,周旌立刻如同被针扎般夸张地痛呼起来,连声阻止:『莫动!莫动!丁兄,碰不得,碰不得!稍一挪动便是痛彻骨髓!唉!苍天何薄于我周旌!值此国家用人之际,曹公翘首盼援之时,我竟……竟遭此横祸,成了废人一般!误了国家大事,负了曹公厚望,更愧对丁兄信重!我……我恨啊!』
说到动情之处,周旌挤出了几滴浑浊的眼泪,顺着脸颊滚落,却死死拉着丁冲的手,不让丁冲去查探那『伤腿』……
看看周旌那浮夸的表演,丁冲多少有些明白了。
什么坠马折腿,分明是见势不妙,贪生怕死了!
一股被愚弄的怒火猛地窜上心头,气得丁冲眉眼倒立,顿时就准备发难,却被周旌死死拉住了袖子,『丁兄!某虽不能亲身前往,然这颗报国之心,与麾下这些愿效死力的义士,却都归属于丁兄,属于曹公!某愿将他们尽数交予丁兄统带!他们皆能战敢死之士,定能助丁兄一臂之力,以补周某缺憾之万一!』
丁冲心中冷笑,但是看到在周旌身边的那些门客,明显是个个神色不安,目光闪烁,心中也知道就算是强留了周旌,多半也是败事有余,但是留下那些人手,倒也算是交出了军权……
罢了,罢了!
竖子不相为谋!
于是丁冲干脆冷淡地安排了几名家兵,『护送』周旌回去『好生养伤』。
周旌如蒙大赦,躺在门板上连连作揖『道谢』,被抬着飞快地消失在了营门之外,溜得比来时快多了。
丁冲原本以为,就算是周旌回去『养伤』,但是至少周旌带来的人手可以留下来一用,但是丁冲又双叒叕想错了。
留下的那几百号门客游侠,多有精明之辈。见周旌都装病跑了,谁还愿意去前线送死?
不过两三日功夫,这几百人便神通百出,散了个七七八八,只剩下一些懵懵懂懂,不明就里的家伙还留着……
而且周旌的『受伤』离去,只是一个败坏的开端!
接下来的事情,便是急转直下!
丁冲派往谯郡周边各县,乃至沛国其他大族的使者,大多乘兴而去,败兴而归,甚至吃了实实在在的闭门羹。
喜好玄学清谈的铚县嵇氏毫无动静,丁冲觉得还能算正常,毕竟嵇氏算诗书人家,不掺和武力兵事也可以理解,但是连粮草物资都不自愿捐助一些……
嵇氏还不算过分的,毕竟读书人的事么,而与曹氏关系同样密切的谯郡桓氏,既不见派人手襄助,也不见输送粮草,仿佛完全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一般,连信都不肯回一封,这就让丁冲不由得怒火升腾了。
就连那些原本应该更为着急,更为关注天子安危的大汉皇亲,沛国刘氏,此刻也纷纷装聋作哑,不见一人一骑前来汇合。
原本定好的集合开拔的日子一拖再拖……
丁冲最终『坐』不住了!
他必须亲自去问个明白!
这还是朗朗大汉么?
这些人心中还有朝廷么?
真的是要等骠骑军打上了门,才来哭嚎么?!
丁冲悲愤交加,带着几十名手下,纵马直奔谯县境内较大的坞堡之一,也是态度最为暧昧不明的桓氏居所之处。
桓氏的坞堡比丁氏的更加古老恢弘,墙垣更高,壕沟更宽,吊桥坚固。
桓氏,别看在唐朝之后,似乎不怎么样了,但是要在当下,可是了不得的春秋高等姓氏!
桓姓据说源自黄帝时期大臣桓常,也有说是来自于春秋时期宋桓公与齐桓公的子孙血脉……
但是具体真的有几分么,就无法查证了。
到了东汉之时,桓氏家族颇为显赫,桓荣及其子孙桓郁、桓焉三代专注经学传授。当桓荣在八十多岁时去世,孝明帝还亲自为其送葬,赐冢茔于首阳山之南,就连桓荣的孙子,后来都担任了太尉,恩宠不可谓不厚。
简单来说,东汉时期,桓氏家族的家族地位,甚至比曹氏夏侯氏还要高三分!
毕竟曹氏曹操出身么……
因此桓氏有如此规模的坞堡,也就不足为奇了。
听闻丁冲率众而至,在通名报信之后,坞堡内便是没了声响。
等了大概有半刻钟后,丁冲等人几近于暴怒之时,坞堡的吊桥才缓缓放下。
桓氏当前的主事人,曾任曹操丞相府掾属的桓范,出坞堡相迎。
丁冲铁青着脸,带着几名贴身护卫,跟着桓范到了坞堡正厅之中,分主客坐下。
桓范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深色儒袍,头戴巾帻,举止从容,看不出丝毫慌乱,见丁冲怒气满面,却装作不知,『丁独坐匆匆而来,不知有何见教?』
丁冲双目圆睁,直视桓范,开门见山地质问道:『桓元则!休要故作姿态!曹公昔日待尔桓氏如何,尔心自知!征辟子弟,授以官职,赐予田宅,恩遇不可谓不厚!如今社稷如同累卵,天子危在旦夕,曹公为保汉室残脉,孤军血战于汜水关!此诚忠臣烈士肝脑涂地之时也!尔桓氏族中丁壮数千,坞堡坚固,粮秣充盈,却紧闭门户,拥兵自守,对天子号令置若罔闻!此非忘恩负义,罔顾人臣之节,背弃君臣大伦,又是什么?!尔桓氏百年诗礼传家,清誉著于乡里,难道今日便要自毁门楣,做那见死不救,临难苟免的无义之徒吗?!』
在丁冲的设想之中,在他如此大义凛然的斥责之下,桓范但凡是还有一些良心,还有一点廉耻,都会立刻幡然醒悟,痛哭流涕地表示桓氏错了,然后毅然决然地拨乱反正,和丁冲共同踏上了光辉灿烂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