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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鹦鹉故事(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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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没有。

那一瞬间,愣住了的拉西亚伯爵浑身一颤,连忙摆手:

“不,公爵大——”

就在此时,又一只手搭上泽地伯爵的另一侧肩膀!

“看见公爵阁下也没有不好,拉西亚家族很是欣慰,”拉西亚家的长子站起身来,表情平静地与南岸公爵对视,“几乎没有。”

詹恩目光一动。

他重新开始打量眼前年轻的泽地继承人,缓缓点头。

拉西亚的继承人任他打量,纹丝不动。

倒是拉西亚伯爵本人被夹在中间,看着左右肩膀上的两只手,僵硬紧张,欲言又止。

那一刻,大厅里的气氛相当奇怪,所有人下意识地屏息。

稍知这两家人处境与内情的泰尔斯不由蹙眉,他摸了摸椅子上的匕首,重重咳嗽一声。

詹恩这才轻哼一声:

“这么说,我们都很好?”

艾迪·拉西亚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都很好。”

詹恩注视了艾迪一会儿,抿了抿嘴,歪歪头:

“那就好。”

他松开手,向前踱步,掠过拉西亚父子,同样没提契约的事。

只留下老伯爵神情慌乱,伯爵长子眼神严肃,以及旁人无尽猜测的窃窃私语。

“那乌素德!”

不等众人在刚刚的奇怪对峙中回过神来,詹恩就高声开口,喊出一个陌生的名字:

“翡翠城今日如此局面,你们翰布尔人尤其是丛众城,没在其中起到什么作用吧?”

在众人奇怪的目光下,一个穿着翰布尔服饰的客人,含胸驼背,颤颤巍巍地在座上站起身来。

“下仆,下仆岂敢,下仆只是塔拉尔笃苏安的耳目——”

“作为一个翰布尔人,你的名字真有趣,”詹恩看也不看他,只是冷哼着向前走,“倒着读也是。”

那乌素德表情一僵。

但大家还没反应过来,詹恩就指了指另一侧角落,某个从头到脚包得严严实实的客人。

“你们最好坐得离他远些,来自盛宴领的霍利尔议员,可是要吸血的——或者我认错了?是夜之国来的黎伯爵?”

在周围人异样而惊恐的目光下,那位浑身裹布的异国客人倒也干脆,毫不犹豫起身就走,在众人下意识后退让路的动作下,鬼魅飘忽地离开议事厅。

“哈沙,我的老朋友!”

詹恩哈哈大笑,热情地与中排的一位外国使节贴面问好:

“作为久经政事的前辈,您对副主祭的提议,有什么见解吗?”

哈沙特使则耐人寻味地望了望座上的泰尔斯一眼,这才嘻嘻一笑:

“岂敢,泰伦邦乃海外小邦,岂有资格干涉大国内政?”

终于,詹恩转身走回前排,面向一个年轻得多的官员。

“伊博宁助理审判官,哦不,你现在是审判官了……”

“站不住脚。”伊博宁低头垂目,语气却冷淡生疏。

詹恩微微眯眼:

“什么?”

只见伊博宁再度颔首:

“无论是《神圣星辰约法》还是《封地法》,若不经国王,不经高等贵族议会与国是会议,仅以一纸契约,便要重订空明宫权位正统……这在法理上站不住脚,也会是糟糕的示范。”

新任审判官抬起头,目光冷酷:

“而任何权力的运行和变更,都须在法律的框架内,不能任性妄为。”

周围的翡翠城官员们面色不变,倒是坐在角落的警戒厅长泽洛特挑挑眉毛。

等等,这个伊博宁,他刚刚不是还说什么“对权力的事后追认”?

詹恩沉默了许久,这才轻笑一声。

“真不愧是布伦南大审判官的得意门生。”

詹恩略有感慨地道:

“还是你更懂法啊。”

伊博宁目光一动,沉默行礼。

眼见失势倒台的詹恩重新现身,却依然拥有如此巨大的威慑力,费德里科看着议事厅里低头唯诺的众人,心中五味杂陈——嫉妒,憎恨,耻辱,失望……在他心里搅作一团,难分难解。

“殿下,”费德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情绪,对王子悄声开口,“你不应该放他出来的。”

在他手里,翡翠城又会走回老路,堕回深渊。

泰尔斯没有回答,却也不由心生感慨。

自詹恩下台,他入主空明宫之后,为了让这些内外官员,大小业者们理解配合,他前前后后花了多少时间精力,费了多少计策谋划,一个个约谈一次次许诺,上下求索软硬兼施,绞尽脑汁威逼利诱,才勉强让他们支持自己,甚至更差——仅仅只是不反对自己?

就这,依然闹得翡翠城内外生祸,沸沸扬扬,才有副主祭一呼百应的逼宫戏码。

而如今,詹恩让这些人一改立场,服服帖帖,才用了多久?

一顿饭的时间?

两句话的工夫?

错了。

就在此时,王子心底里的声音再度冷冷反驳他:

你弄错了。

你猜,泰尔斯,若是方才詹恩询问的对象次序有变,比如先从大领主问起,又比如先从性格不对付的官员开始,乃至先从这位伊博宁审判官问起……

那他问到现在,还会像现在这般轻松,这般游刃有余吗?

大厅里的回答和众人的立场,还会像现在这样水到渠成,毫无阻碍吗?

泰尔斯心头一动,重新打量起大厅里心怀鬼胎的各人,尤其注意那些明显心有不甘的人。

这么说……

从刚才到现在,詹恩从演讲到问话,是把气氛和气势一步步铺垫、累积到位,让回答者不得不顺势表态的。

就连所问询对象的次序,谁先谁后,也是大有门道。

要达到这种效果,非得在翡翠城沉心经营十几载,对内外局势上下阶层了如指掌不可。

所以——泰尔斯心底的声音提醒他:詹恩在翡翠城多久了?

而你又来了多久?

想到这里,泰尔斯心下稍安。

但也正因如此,泰尔斯。

王子心底里的声音提了一个音阶:

你看不出来吗?

泰尔斯心中一动。

难道你看不出来,即便是詹恩·凯文迪尔,即便是他……

即便是这个凭公爵之威,接祖上余荫,在本地苦心经营多年,因此对翡翠城了若指掌,对空明宫如臂使指的棋手……

他今时今日,在这间议事厅里,面对整座翡翠城,在看似云淡风轻的表面下,也得小心翼翼,精心发言……

也得走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只稍有不慎,便代价高昂?

想到这里,泰尔斯思绪一紧,只觉心情更沉重了些。

思绪间,詹恩很快转向翡翠军团的指挥官。

“塞舌尔勋爵,你服役经年,晓知军事,对这份契约……”

“不可能。”塞舌尔冷冷回复。

“哦?”詹恩眉毛一挑。

“我是说,以我的智慧,无法分辨那份契约该不该签,”塞舌尔无视众人们的目光,冷酷回应,“但我知道一件事。”

“而那是?”

塞舌尔扭过头,环视全场:

“典籍记载,翡翠城上一次出兵,还要追溯到您的祖父,法布里奇奥公爵领兵北上,荡寇剿匪。”

在听众们的一片骚动中,泰尔斯眼神一动。

嗯,“剿匪”只是个说法。

多亏了法肯豪兹公爵在刃牙营地的热心提点,也多亏了基尔伯特的资料手记,他多少晓得一些不宜宣之于众的秘辛。

确切地说,半个多世纪前的那位南岸守护公爵,法布里奇奥·凯文迪尔……

他之所以会同特巴克家族出兵“剿匪”,是为了在“寡言者”国王苏美四世重病昏迷、王国中枢混乱的当口,为亲姐姐“巫后”蓓拉和襁褓中的外甥即第二王子,上永星城声援策应去了。

至于声援何事……

这么说吧,某些人对王长子未来的职业规划有不同意见,想要帮他改改志愿。

在不对外公开的记载里,南岸人因大雨泥泞行军困难,先被璨星七侍的兵马(基尔伯特的资料说是被洪水)堵在不冻河前,又遭阿蒙德家为首的东海联军威胁侧翼,寸步难行。

就连同盟的特巴克家也被法肯豪兹的头骨卫队拖在西路,难以会师。

最终,南岸人没能抢先赶到王都,错过了先王葬礼,输掉了这场争分夺秒“先入永星城者为至高王”的权力游戏。

蓓拉王后愿望落空,而成功戴上九星冠冕的王长子——新王艾迪二世,则抱着襁褓中的幼弟约翰,率着刚刚向他誓忠的王室常备军,亲临阵前。

(据说此前,法布里奇奥公爵本欲冒着王国内战的风险,抢渡冲关,却被对手营中的一位骑士抢先一步,循骑士旧仪,阵前邀战。

那位骑士就这样一人一剑,于两军阵前连斩六位威名赫赫的南岸骑士。据闻他马上饮酒,鞍下悬颅,周身浴血,状似凶魔。南岸公爵重赏之下,又有六位武艺不俗的平民勇士遭其痛击,骨断筋折狼狈逃归。

至此翡翠城威风扫地,南岸士卒胆寒不前,临时拼凑的璨星兵马则激发了血勇,士气大振,公爵被迫延后总攻,直到新王驾临。

基尔伯特还标注道:因为王国官方对南岸军北上“剿匪”真相的避讳与粉饰,这则英雄故事的真实性待考。有消息源说那位孤身止战的骑士是某位身手了得的王室卫士,也有人说那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汉德罗·华金,更有说法是那人根本不存在,纯粹是南岸人自己临战胆怯而已。)

眼见大势已去,法布里奇奥心灰意冷,与新王一番密谈后,他奉剑誓忠,痛悼先王,受赏班师——西边的特巴克家族消息灵通,闻讯后撤得比南岸人更早一天,临走还不忘抢掠一番。

在基尔伯特的笔记中,王国避免了一场内战,但永星城与翡翠城的关系由此急转直下,两厢疏远。

直到过了三十多年,伦斯特·凯文迪尔子承父位,王弟约翰受封星湖堡,王长子米迪尔御前参政,复兴宫与空明宫的来往方才重新频密起来。

而这场“会猎”甚至严重影响了王国此后数十年的政治局势,例如艾迪二世的膝下儿女要么缔缘康玛斯高门,要么拉拢同脉支系,要么婚配远疆新贵,乃至结好一介富商,竟无一与六大豪门联姻固盟。

换言之,哪怕是这所谓的上一次“出兵会猎”,南岸军队的表现也……怎么说呢,但凡他们行军的脚程快一些,缔交的同盟军靠谱些……

“诚如副主祭所言,翡翠城已有近七十年不习兵戈。”塞舌尔上尉沉声道。

就连血色之年,他们也只是在后方出资出力,助星湖公爵招募军团,御敌于南岸之外,避免战火烧进家门而已。

塞舌尔回忆着自己对星辰王国的了解:

相较之下,北境劲卒世代血仇,常年与龙争锋。

西荒人横拦荒漠,磨出求生意志与狡诈心性。

崖地天险,环境恶劣,山民朴素封闭,天生吃苦耐劳。

刀锋领看似元气未复,但别忘了,他们二十年前可是掀起过捅破天的巨祸。

东海滨民不擅陆战,然而一旦登船出港纵横七海,连鲛人见了也得竖起鳍棘。

更别提聚集王国精华的中央领……

“如公爵所言,若王国生乱,战火波及翡翠城,仅凭我们剿匪治安的翡翠军团……”

塞舌尔抬起头,眼神可怕:

“我劝诸君,还是尽早抛弃幻想的好。”

他的话再度引起一阵骚动哗然。

许多人心中惴惴,惶恐不安,也有不少人心怀不忿,小声抗议。

但泰尔斯注意到,这一轮,抬头看向他的人明显少了很多。

“抛弃幻想?”

詹恩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塞舌尔,再看向满厅的人:

“就真没有一点希望了吗?”

“有的。”

塞舌尔顿了一下,他的回答让人竖起耳朵:

“若到非常之时,南岸领可以效仿西荒与北境的战时体例,以及东陆翰布尔的平乱经验,先是全境动员,每户抽丁,日夜操练……”

此言一出,议事厅中的许多人顿时面如土色,先前的议论声小了下去。

“……加税扩军,修城设卡,重要城池则军管戒严,广征物资以备后勤……”

而他的每一个字都让大家的脸色难看上一分。

“……相关的粮农、冶铁、矿产、纺织、海贸等百工产业,悉数转供军需……”

整个大厅气氛压抑,连泰尔斯听了,也不得不皱起眉头。

“……再动员一定规模以上的领主和地主们……”

“够了,勋爵,够了!”

詹恩长叹一声,打断了塞舌尔上尉的陈述。

也打断了翡翠城不少人的幻想。

“翡翠城承平太久了。”

南岸公爵幽幽望向周围人群,望向被他放牧已久的羔羊们:

“不习惯这么直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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