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八十七章 树欲动而风不止(2/2)
“起来吧,地上这么凉,本宫瞧着也怪可怜的。”
“谢贵妃娘娘恩典。”裴惜言这才站起身,跌坐在筃席上。
一旁早有宫女奉上香茶。
裴惜言看着置于青铜承盘上的晶莹剔透的琉璃盏,茶水清凉而微漾,之后,渐渐静止,就好像是一块琥珀被嵌进了透明的琉璃之中,淡淡一笑。
白玉镂空香炉氤氲着淡淡的白芷馨香,德贵妃眯起眼睛打量着眼前这位年纪轻轻便已经是四品郡君的女子。
沉静如水的面容,清澈如碧波的眼眸,脸色苍白而微呈透明,颊侧细细的血管脆弱如秋末之蝶,秀巧的鼻梁骄傲的挺直,鼻尖微翘,似素玉雕成,水色的唇轻合如花瓣一般
不知为何,德贵妃突然想起自己的妹妹慕冬。记忆中,她的慕冬妹妹就是个怯弱娇柔的小女孩,无论在什么地方,总能惹出别人的怜爱之心。如今,慕冬长大了,只怕娇弱之态更胜从前陛下若是见到她,想来必是怜爱有加。可在德贵妃看来,这样的相貌太过妖娆,让人厌烦。
所以,两个人有一搭无一搭的谈着,从今天天气不错挺风和日丽的,到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总之就是无内容、无意义、无主题的三无对话。
就在裴惜言实在受不了准备出言请求恩准她告退的前一秒,德贵妃终于说出了她的想法,“柳夫人,本宫欲将贴身侍女彩瑛赐与柳侍郎为妾,你二人共侍一夫,也算是佳话一桩。”
裴惜言倏地垂睫,似笑非笑地看着地上的筃席,漫不经心地说道,“烦劳贵妃娘娘操心臣妇的家事,臣妇不胜惶恐。”
德贵妃见她并未立刻领旨谢恩,甚是不快,反问道,“怎么,你不乐意”
“臣妇不敢。”一丝自嘲的笑意泄出唇角,裴惜言淡淡道。
德贵妃招招手,示意彩瑛走到她身边,然后道,“本宫听说你身子素来纤弱又不识字,而且连家事都是不大理的。如今柳卿升任侍郎,家中总该有个人替他管管。而彩瑛呢,在本宫身边多年,温柔娴淑,精通文墨,待人接物更是有礼有节,你若得了她,也算是一大助力。”
彩瑛低下头,轻声道,“贵妃娘娘谬赞,奴婢愧不敢当。”
“臣妇家中的事情极少,不外乎是柴米油盐酱醋茶之类的俗务。彩瑛姑娘有若仙人之姿,怎好整日忙碌于烟火之事呢就算贵妃娘娘舍得,臣妇也舍不得啊。”
“无碍,待她出嫁之时,本宫送些仆婢也就是了。”
“只是,贵妃娘娘送得心安理得,臣妇收得却忐忑万分。”裴惜言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可嗓子实在是有些刺痒,忍不住掩面轻咳了几声,这才继续道,“如今,臣妇的夫君整日忙于国试之事,旦有外客,不论何人都不允相见。如今,臣妇进了这毓淑殿,然后领了个媵回去。让建元城的百姓看了,只怕,又是一桩糊涂事。”
“糊涂事男婚女嫁本是人之常情,怎么会是糊涂事”
裴惜言半眯着眼,伸手捏了捏眉心,“因为百姓们会想,这位彩瑛姑娘,若是陛下的人,那么,证明陛下根本不信任臣妇的夫婿。若是文家的人,那么,臣妇的夫婿岂不是驳了陛下的隆恩。若是贵妃娘娘的人,那么,这未雨绸缪的心思倒是天下皆知了。”
德贵妃一滞,冷笑道,“好一张利口。本宫本是好意,你竟如此不识抬举么”
“抬举抬举是什么长什么样多少钱一两臣妇粗陋,实在是从未见过。”
“混账”德贵妃手中的杯盏突然坠于裴惜言面前。碎片,茶液,四溅,仿若谁的泪纷纷。“竟敢对本宫不敬,你不怕死么”
裴惜言将手中的琉璃盏重新放回原位置,面无表情地看着筃席,而后,突然微笑,“臣妇连活着都不怕,又怎么会怕死呢”
“裴氏,本宫给你面子,你别不识好歹。”德贵妃一只手撑着桌案,像是忍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眼里都爆出血丝来,“本宫再问你一次,彩瑛,你收是不收”
“她是东西么她若是,收便收,死活由臣妾。她若不是东西,臣妾怎好收,难道,要建元城嗤笑贵妃娘娘身边的人都不是东西么”睫羽低垂,裴惜言仍是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而全身却散发着微微悲伤的气息,更是别样的冷艳。
毓淑殿,骤静。
“反了反了”德贵妃腾得一下站起,声音如同一阵暴雷,“来人,扒去她的翟衣,摘去她的花钿。”
谢谢,她正觉得累得慌呢。裴惜言毫不在意那些人就像疯狗一样拿走她身上所谓的身份,所谓的富贵。
“裴氏,别怪本宫心狠手辣,今日,你胆敢冒犯天家尊严,本宫饶你一死,已是法外开恩。来人,拖出去杖责二十。”德贵妃拍拍手,从殿外走进四名孔武有力的宫女,拉胳膊拽腿的就把裴惜言抬了出去。
裴惜言淡淡一笑,由得她们拉胳膊拽腿。
“慢着。”德贵妃喊住那些人,她看着裴惜言,冷冷道,“裴氏,本宫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收是不收”
“噗嗤。”裴惜言忍俊不禁道,“从一开始臣妇就在拒绝,贵妃娘娘难道没有听出来么臣妇与夫君大人求得是一生一代一双人,多加一个,无论是谁,都是不可能的”
一生一代一双人
德贵妃心中蓦地一恸,她何尝不想一生一代一双人,可三妻四妾是规矩,三宫六院还是规矩,不遵守这个规矩的人,根本不能活于世上。所以,她一挥手,“拉出去”
大力内侍心中为难,宫中众人皆知柳侍郎深受皇恩,见所未见。虽不知柳夫人何处惹怒了贵妃娘娘,但是,诰命毕竟是陛下封的,除了陛下,谁有资格夺了这诰命。今日若是打了她,柳侍郎和陛下追究起来,他们还能有命在吗但是彩云姑娘就在一旁虎视眈眈地看着,这与德贵妃亲自监刑又有何区别
万般无奈之下,大力内侍道了句,“请郡君恕罪。”接着便半阖着眼睛打了下去。
一杖下来,裴惜言已经是浑身沁出冷汗,只觉得被打之处,火烧般难受。麻麻木木的感觉慢慢传遍全身,到后来,已经是痛入骨髓。有趣,长这么大,也算是两辈子,从来都是被家人在掌心呵护着,别说是打,就是有人敢碰下她的指甲盖,老爹都会气得拿斧子去追杀。而柳天白,更是不愿她受到半点伤痛。
天底下,有谁愿意挨打裴惜言苦笑着,她只是在捍卫她的爱情,虽然傻傻的,但是,无悔。
彩瑛急匆匆从偏殿走出来,她见裴惜言这付汗水涔涔伤痕累累的模样,哀声道,“裴郡君,你就向贵妃娘娘认个错吧。又何必如此嘴硬”
彩云捧着裴惜言的翟衣在一旁冷笑道,“姐姐真是好心肠,她三番五次折辱你还替她说情。依我看,直接打死好了。这样,郡君的位子,就是姐姐的了。”
认错
认什么错纵然有错也是你们天潢贵胄,皇权帝位,你们争斗不休又与我有何关系嘴里的仁义道德讲得比天书还要好听,各个崇尚什么清净什么无为什么与民休息,就能掩盖你们脚下的尸骸,满手的鲜血
是,没错,权势能够吞噬人的良心,理智甚至是灵魂。就算是我,手上何曾干净。所以,这一罚我不求饶也不服软,谁的罪谁扛。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终有一天,你们种下的恶果也要如我一般自己品尝。
咬紧牙关,裴惜言紧紧攥着手心,连指甲掀翻掌心流血也浑然不觉。意识越来越模糊,一股强烈的晕眩感不断冲击向脑海。尽管竭力让自己保持清醒,但身体的虚弱与困乏正在一点一点消磨她的神志。
我不想死的时候,没人能让我死就算仅剩一口气,我也不要在这个丑陋阴冷的地方永远的阖上双眸。
不疼,一点都不疼。因为,如果柳天白看到这一幕,他的心一定比我的伤口更疼。生离死别,我绝不会让他再经历一次。所以,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活下去。
一杖紧挨着一杖,剧痛阵阵袭来,似是无穷无尽。背上,腰上,腿上,早已经血肉模糊,杖声和计数声依旧交替地响起,“十 十一”
莹白的中单早已被渗出的血染上绯色的花,妖娆张扬地让人胆颤。秀美如云、飘逸留香的青丝一缕缕散落,纷飞染尘,却是万般缱绻。看在众人眼中,竟像是即将香消玉殒的鬼魅般惑人又诡异。
连掌刑的大力内侍都不忍再打下去了。
天空不知何时,渐渐飘来一大块浮云,遮住了太阳,压在众人的头顶。
起风了。
就在此时,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走近毓淑殿。他看了眼趴在条凳上挨打的裴惜言,冷声道,“这是怎么了亲蚕大典出岔子了”
彩云和彩瑛连忙跪倒在地,“奴婢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孟玄胤又看了眼条登上的女子,不知为何,总觉得格外眼熟。所以,他停下脚步,随意问道,“这个宫婢犯了什么错竟惹得你们娘娘动用杖刑”
彩瑛犹豫了半天,小声道,“不是宫婢。”
“不是宫婢”孟玄胤的视线缓缓落到彩云手中的翟衣上,他眸子突然一寒,大手立刻钳制彩云的脖子,厉声问道,“这翟衣从何而来”
彩云被掐得头晕眼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说”孟玄胤目眦尽裂,捏住彩云脖子的手猛地一紧,几乎顿时就要将她的脖子捏断。
彩瑛连忙回道,“是裴郡君的。”
胸口仿佛被猛的剜去一大块,生生疼的他差点咬碎了牙。孟玄胤手指一用力,然后直接将彩云摔了出去。
德贵妃在毓淑殿内闻听皇帝陛下驾临,连忙出殿迎接。可走出内殿,她看到的却是她的夫君伸出手臂抱起奄奄一息的柳夫人,那张冷峻的脸上第一次写满了惊慌失措。
她听到她的夫君在说,“惜儿,惜儿,醒醒,我是无逸啊”
无逸
那是陛下的表字,自他登基以来,再没有人叫过。
还有,他为什么要用我,而不用朕
泪水来不及流淌,德贵妃只觉得胸口似乎被什么东西狠狠地重击着,突然喉头感到一股腥甜,一口血直接喷了出来,身体也软软的倒了下去。
“娘娘”,,;手机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