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六十六章 冰炭不言(2/2)
“子清之事便是我的事,你若有话想说,又何必吞吞吐吐。”
裴惜言的脸色立刻垮下大半,“好歹你也容我酝酿酝酿,组织组织语言啊”
“子清做不出弃天下苍生于不顾的事情,你,只是将水搅得浑浊了些。既然不谙水性,又何必强自下水既已沾湿衣襟,就该知,水再浑浊,还是水,就算混了泥沙,澄清之后,该是什么仍是什么。”
“疯掉了。”裴惜言捂着脑袋,无奈地道,“对,今夕繁华,明朝尘埃;今宵红fen,拂明白骨。这举目疮痍的人世,自当以拯救天下苍生为己任”
定疑闻言,只是轻扬嘴角,似不曾察觉她内心的郁闷一般,问道,“你要拯救天下苍生”
“啊”裴惜言抬眸幽幽盯着他看了看,半响不动。末了,闷闷扭过头继续向前,先前那般烦闷的情绪弱了几分,却也好似并不为何特殊缘由。“罢罢罢,再说下去,我就要头疼欲裂了。”
定疑愣了愣,随即微蹙了眉,似是本能地伸出手去拉过她的手,修长的手指搭在脉上,“秋深夜凉,莫不是染了风寒罢”
裴惜言连忙解释,“我只是这几夜睡的晚了些,等事情结束了,自然会好生调养。你千万别告诉柳天白,否则,他会时时刻刻盯着我,就跟我马上要踹腿登天一般。”
定疑面露忧色,一双剑眉皱得更深,“子清只是生怕你有个万一,岂知你却这般无情。”
“他那是大惊小怪好不好”裴惜言十分哀怨地皱起柳眉,长叹道,“以前他也这样么我是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定疑松开手,慢慢半弯起的唇角,虽是笑着,却没有丝毫笑意,“他待你自始至终都是全心全意,你今日既信他,又何必疑他往日之举”
裴惜言幽然一笑,抬眸仰望着夜空的繁星,“你既用了自始至终这四个字,我便知,你定是认识以前的我。那么,之于以前的我,你又是何人呢”
定疑静静听着,眉峰有些烦恼地微微皱起。“问题的答案很重要么”
裴惜言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最后却还是点点头,“我知道你是柳天白的朋友,所以,我信你。但是,明日之事,我没有把握,或许,信你,便是害了你。毕竟,那是我和柳天白的事情,无论大小,都只是我和他的事情。”
这般坚定的语气可是出自面前这个柔弱的女子之口自打重逢,他还是头一次抬眸正视眼前之人。
眉间一点朱砂痣,墨色的瞳,乌翅般的发,绯衣红裙,像极了青云山娇嗔的少女,只是少了几分刁蛮几分跋扈,多了些许轻灵素雅,多了些许不染人间烟尘的缥缈。
定疑微微叹气,顷刻间,眉目间平复得水波不兴,“既是你们夫妻二人之事,又何必要与我说来。”
裴惜言攒起腿把胳膊放在了膝盖上托着下巴,微微笑道,“她是他的师妹,所以,无论她与我是什么关系,不救也得救。你是他的朋友,而他对我说,若有什么为难之事,与你商议便可。”
定疑一滞,半晌,蹙着眉烦闷地微叹,“子清啊子清,你当知我对此事是唯恐避之不及。你又何苦将我拖入此局呢”
裴惜言皱了眉头,面上一丝忧虑神色不似作假,“此事,与柳天白没有半点关系,你若是怪,只怪我便是。那日,我不该在觉澄大师面前胡言乱语逞一时之快。”
“你认得倒快。”定疑恍如感概般,语调轻如流水,“子清不让你来月赢,是保护也罢,是私心也罢,他只是想将你拦在风云之外。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漩涡,他一人跳入就足够了。“
裴惜言摇摇头,“既是漩涡,前路何处是出口,退路,又能退到何处若前后都是死路,我怎能让他一人苦苦挣扎。”
“什么都不记得的人,能做什么”定疑的声音很淡,他张口,喃喃轻言,已是叹息了,却似厉声喝斥一般。
裴惜言的眼眸笼上一层烟水云波,竟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怔仲间恍然回神,弥漫悲伤的眼神瞬间收起,终是觉察到自己方才失态,只得垂头默然不语。
半晌,裴惜言转过头凝望着定疑,她可以很清楚看见内中自己的倒影,“这世上,自有我能做到,而常人做不到的事情。我赌得,就是这个做不到。”她的话似笑语,偏又带了几分认真。
“你想要的,又是什么”
“回家,继续过我们的日子,下棋、做饭、种花。”裴惜言咬着嘴唇,心里想着,再不回家,她就要失眠到患神经衰弱症了。
所以说,习惯不一定是好事。有时,发起狂来,才知晓何谓附骨之疽。
定疑微微抬眸,淡淡目光稳稳落在她的脸上。半响,薄唇扬起细小弧度,“你想让我帮你做何事”
“要你死。”
月光下,白衣男子独坐在树下,将自己整个隐藏在无边的黑暗里,只余那一双幽然的眼睛,静静看着面前直指向自己的剑尖,眼眸淡漠。“你是何人所派”
“自然是想要你性命的人。”黑衣人桀桀桀地怪笑道,“反正都是死,又何必问得那么清楚。下辈子投生的时候,可要记牢了,有些人是惹不得的。”
一时万籁俱寂,天地间只余鸟兽虫鸣。
“锵”
忽地一声金鸣之响,声如凤啸九天,宝剑出鞘时,剑尖已深深贯穿黑衣人的肩胛,这样飞快的x入再狠狠地拔出,猩红四溅中,恐惧渐渐侵蚀黑衣人的背脊。他沙哑着嗓子怒吼,“你究竟是何人”
白衣男子的头颅微微扬起,刚硬的嘴角似又噙着笑冰冷的微笑,“活人。”
“谁生谁死还未可知呢”黑衣人并指如风,迅速点上左右肩井穴,血流稍阻,“纵然你不是柳子清,焉知我家主子岂会只派我一人来暗杀。”话音未落,他已闪电般扑了过去。
“一人或是数人又有何区别” 白衣男子手中的长剑划出一道利风,青锋发出悲壮龙吟,闪着深沉而耀目的如雪如练的光芒,带着粉碎一切的气势挥斩间将黑衣人的手筋脚筋悉数挑断。
而在另外一边,柳天白的厢房之中,似有不同,却也只是闪转腾挪间,双臂像碎屑一般消散,毫无还手之功。
“吱”
空气中蓦然传来轻微的一声门轴转动的声音,随着那扇门被缓缓地拉开,德亲王的唇角渐渐抿起,淡漠的声音仿似在看一出事不关己的戏。“柳子清,你,可曾看清这些血了么”
柳天白从他身后慢慢走出,看着驿馆内摇曳的火光,耳边萦绕着的声音或是呼救或是哀嚎,他的脸依旧平静,看不出丝毫惊惧之色。只是在衣袖内蓦然攥紧的拳头,还有指尖的冰冷,一再的提醒他,现实。
“你似乎并不怕杀戮和死亡。”德亲王负手在门前踱了几个来回,忽而微笑道,“但是,你就不怕柳夫人遭遇不测么”
柳天白那双墨渊般深沉的眼逐渐暗淡下去,终于掩住了所有情绪,薄薄的唇抿出冰冷的弧度,使他整个人看上去更加的淡泊。“王爷的意思微臣明白了。”
德王扬眉轻笑,“你不顾自己的性命,不顾天下人的性命,却对柳夫人是若珍宝,倒不知是该赞你用情至深,还是该责你不通实务。”
柳天白渐渐收敛起内心波动的情绪,他依旧优雅地负着手,目光深敛,“微臣不敢说能分得清家国天下,但,微臣懂得轻重缓急。所以,请王爷收手吧。”
那语调依旧悠然,仿佛请安时的不卑不亢,德王转过身,眼光盯着他的脸,嘴边勾起笑意,“小小的从九品棋待诏,看来真是委屈你了。”
话音未落,树林间忽闪出两道疾光,带着十二分的寒意与杀气直向他们二人而去。
还未到最后一役,便已是要破釜沉舟了么
柳天白的内心隐隐涩然,他上前一步挡在德王身前,一道森寒刀光贴着面颊而过。身形微转间,一支破空羽箭“唰”地x入他身侧一寸之地。
一击不中,屋顶上的弓弩手扬指再扣箭上弦。
顷刻间,柳天白已将德王推入厢房,并且立即阖上房门。就在这时,数支羽箭带着呼啸之声,狠狠地钉在门板之上。
耳闻一声“大胆”,一脸阴沉的白衣男子手中的长剑一挥,斜斜划出一条诡异弧度,月白衣袂飘然浮动,再无箭羽环伺周身,支支紧逼,而他的脚下,除了断箭,便是血肉模糊的残骸。
蓝玄煜听到白衣男子在门外说出的那两个字,心中大定,他十分悠闲地扬起嘴角,抬手握住有些温烫的茶水,却不就饮,只笑道,“临危不乱,忠心耿耿,柳子清,你真是一再令本王刮目相看。”
柳天白的眼中一片清冷,如今,真是什么也不必说了,他与苏揆之终须一战,玉螭国与月赢国终须一战。
双方,等待的,不过是一个顺理成章的借口罢了。
蓝玄煜见他并未答话,微微抬眸,看着眼前这个淡淡笑起,无悲亦无喜的男子。唯一敢赢那位自小就诡谲狠戾的七皇弟亦是玉螭国当今的皇帝陛下的人啊,果然有趣。怪不得临行前,向陛下辞行之时,他曾说起,这个柳天白不仅仅是变数,亦是棋枰上最为关键的那一手妙招。
“天下兴武,黎民何辜若能不费一兵一卒,赢回本就属于玉螭国的土地和子民,其实苍天之福,社稷之幸。”蓝玄煜悠悠微笑起来,那笑容里有一丝不明朗,手指摩挲着掌中杯沿,缓缓道,“柳子清,你当知对你寄予厚望的,不仅仅有你的家人,你的同僚,本王,兖州的百姓,还有当今的陛下,咱们玉螭国的国主。”
柳天白撩袍跪倒在地,沉声道,“微臣万死不敢有负皇恩。”,,;手机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