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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的浓烈刺激了沉梦,赵容宜困难地睁开双眼,眨着厚重如铅的眼睑,意识一点点回笼。香软褥被里的温暖,恰如这一室的明光,而疼痛若拆骨散架般地剧烈,却一波波袭来,碾压着浑身每一处肌肤、每一处神经,痛到龇牙咧嘴,疼得刻骨铭心。有关昨夜的回忆,便也一波一波,随着这酸疼,清清楚楚地浮上脑海。那是真的雪生,又是陌生的雪生,是冰冷无情的雪生,又是灼热狂躁的雪生。他在发泄,而她亦在发泄,彼此相隔十年的、深埋于心底的狂热想念,困兽犹斗般壮烈激荡。
一个人的怀念是命运,两个人的怀念是人生,我赵容宜,胼手胝足踽踽独行过十年的寂寥荒原,拼的便是“人生”二字。从此之后,一生一代一双人,所有的怀念,都是我们两个人一起的、共同的,你再也逃不掉了。
木门吱呀一声,打断赵容宜的沉思,这时,只见两个双团髻垂丝穗的女孩从门外进来,一个端着洗漱用具,一个捧着新衣。新衣至于眼前,那女孩沉稳安静,微笑着说:“奴婢晴冉,伺候姑娘更衣。”另一个跳脱欢快,便插话笑道:“奴婢翩翩,是来伺候姑娘洗漱的。都已是日中了,姑娘再不起来,整个庄上都要笑话了,羞也不羞”那女孩正说兴起,便被旁边那唤作冉冉的止住了。赵容宜打量了一下自己所处的环境,心下明了,便皱了眉开门见山地问道:“雪生呢”
话音未落,便听得门外一声令人头疼的喊声传来,打破了这一室清晨的宁谧。赵容宜揉了揉额头,方叹息一声,那全素素便已然近前,双颊酡红地眯眼笑道:“嚯,小赵公子也知道起床了”赵容宜让冉冉翩翩二人将东西放下先出去,只留自己与全素素两人在屋内,便问道:“你病好了看上去生龙活虎的,嗯,确实被叶衡养得不错。”
全素素原地转了个圈儿,一面过来将赵容宜扶坐起,一面道:“我好着呢,你别想转移话题,今早我一起床便听见周围的人在议论你,说叶衢叶大公子天还没亮就抱了衣衫不整的你回来,还惊动了庄上常年闭门不出的老夫人呢。我还听说啊,那叶大公子与叶衡是双生子,两人模样极为相似,但是却自幼不在庄内,多年来音讯全无,以致这里很多人从来都没有见过他本人,可是可那大公子今早却行色匆匆抱了你回来,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全素素兴致勃勃地说着,突然话音一转,乃拍手笑道,“嚯,我明白了,难怪那日在听风水榭你看到叶衡的时候脸都白了,难怪你要和他一起来苏州,难怪叶二死也不肯承认他是个负心汉,难怪他原来那叶大公子才是你的小情郎。”全素素神色一变,似是突然想起什么来似的,猛然变得晦暗不明起来,恍惚道,“可是他为什么不解释呢为什么你们都不说清楚呢”赵容宜见全素素神色风云骤变,想起那日临水碧烟阁内嫀步说的话,想起全素素几次无意间提到的“担心”,又联系到前几日全素素与叶衡便似是仇人见面般,心里便渐渐地有一丝明了,遂拉了她的手,细细地解释起来。
、十八章:夜葳蕤,始泮冰
这日日午,晴空万里无云,那一处杏花树下的长椅上,安安静静地躺着一个上了些年纪的老妇。她的花发整齐地披在肩上,只穿着素色的薄衫,手腕上戴着深檀念珠,整个人如同方睡醒般恬静安然,与世无争。杏花树是这座小院里唯一的亮色,而树后的那一蓬草屋,屋旁的那一畦春韭,愈发地像极了荒村野店贫苦人家,与泥墙外的暮春秀色格格不入。好像是,像是一块通透碧玉上沾染了一点泥尘,虽似瑕疵,却更似添了分旷野的泥土馨香来。老妇旁边,杏花绯色如雨,洋洋洒洒落了公子一身。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任一场花雨在琴瑟声里悄然沉默,仿佛是没了话说,仿佛是还没有开始。“你走吧。”那老妇终于开了口,却是一声逐客的叹息。留恋、不舍、无可奈何,又决然地望着,只是一个母亲对孩子所有的包容、割舍与爱。公子无声地点头,然后离去,亦如他来时那般寂寥,却又包含着无法言说的千言万语。老妇依依望着那背影,哽咽了两声,闭了眼。再睁开时,了然一片清寂,“爱恨聚散,贪嗔痴念,一生浮华烟散,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这时,从树后蓬草屋里,走出两个女子,一个着绣金丝白莲的葱绿小衫,纯色的褶裙,温婉端庄,如春风秀雅,便是苏州虞卿。另一个,紫衣抱琴,面若皎月,婀娜绰约,如同画卷中走出的一般冷艳风流,竟生生压住了虞卿的秀色,惊艳了一地的江南杏花雨。二人走至老妇长椅旁侧不远处,就石桌前的小凳坐下,面色各异。其中那个紫衣的,正是昨日黄昏在叶家庄前拦住赵容宜的那一位,只见她目光幽幽地拨弄了两下琴弦,又放下,对那老妇道:“夫人不必为公子方才的话挂心。这几年来,公子虽未能回庄探望,但也时常念着”那老妇忽然抬手止了她的话,摇头叹道:“云丫头不必说了,老身心里明白。雪生和念兴终究是不同,他太执拗,太死心眼了。其实,这样也好,没有必要羁绊在上一代人的恩怨里。人只有这一世,与其活在恨里,不如活在爱里,天天开心,和他爱的女孩儿一起,没什么不好,没什么不好”仿佛自语般,须臾,她又向那紫衣女子伸出手,将她唤在跟前,抓起她的手,念道:“而云丫头,也该开心起来,该忘的便忘了罢”这紫衣女子目色痛苦地望着慈眉善目的老妇,忽而伏在她双腿上呜咽了起来,抽泣道:“忘了,也是幸福的。只怕,忘不掉。”那抖动的瘦弱的双肩,仿佛最脆弱的紫雾,能随时被风吹散,只是这世间的痴情却终是缠绵在心里,怎么也挥之不去。
旁观着这一幕的虞卿,亦几乎要感伤得落泪,只是最后还是忍住了。说到底,这情爱来得再怎么深刻,也终究不是自己的,不能够感同身受。她默默地站起来,福身辞道:“夫人,绯云姐姐,我也打搅了半日,只怕柳大人那边也要来催,便先告辞了。”顾绯云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只那老妇点了点头,末了又嘱咐道:“好孩子,只那璩丫头的事,又要麻烦你了。”虞卿心下明了,乃诺声而去。再不离去,只怕连这局外人都要忍不住落泪了吧虞卿无奈地笑了笑,行至挂有“杏花村”牌匾的院门前,回头望了那两人最后一眼,叹息一声,悄然离去。她只是和柳傲听说叶庄主携妻归庄,便来“瞧”柳七七的,仅此而已。独自走着,绕过假山嶙峋的后园,刚转了一处回廊,便迎面撞上一个人,将将站稳了,便又听见一串歉语,再定睛一看,没意料这女子竟是阔别数日的小赵公子,乃讶然笑道:“怎的是你”赵容宜站稳了方才看见自己所撞之人竟是苏虞卿,一时也惊了笑道:“久违了虞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