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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面前摆放着一排灵位，灵位前面是十几面红色军旗。

刘希、周光辅、王思同也在这儿。

周德威以为路朝天和白云飞在为石无能设祭，自己倒是应该上前行礼。他本来也打算为石无能以及幽州阵亡将士举行一次大规模的祭奠，却还无暇顾及。

他们不明白，路朝天和白云飞祭奠石无能为什么要焚烧地宫。

走到面前，却看不到石无能的灵牌

周德威和李存审、李嗣源、阎宝面面相觑，好生困惑。

刘希俯伏在地，哀哀哭泣，浑身急剧地颤动，周光辅和王思同也泪如泉涌。

他们才注意到，那些灵牌全是女子名字：姚七娘、韩清婉、周燕梅、流云、燕舞、红烛公主、水晶公主，连周德威的两个小妾也有牌位。十几红色军旗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名字，却是赵氏、钱氏、孙氏、王氏之类，全是女人名字

路朝天和白云飞在为幽州围城死去的女子设祭

他们更加困惑

周德威困惑之余，也有一些惭愧，他并非一点也不思念他的两个小妾，并非一点也不思念才十四岁就惨死的女儿周燕梅，只是大事尚多，一时想不到她们。

张寻轻声禀报周德威等人，路朝天和白云飞几天来带着一些人搜寻妇女的尸骨，送进地宫之中。今天，他们在地宫中喷洒了猛火油，然后燃起大火，焚化这些妇女的遗骸，连同地宫那百余名美女的遗体，全部化为灰烬。

听完张寻的禀告，周德威、李存审、李嗣源更加困惑：幽州城死去的女子和路朝天、白云飞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花费诺大心力做这件事很多幽州将士的女眷都死于这次围城，却没有人想到要为这些女子设祭，路朝天和白云飞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们的行为太过怪僻

这些男人的心中信奉的是：朋友如手脚，妻子如衣服伤到手脚自然会疼痛和带来不便，死去老婆却犹豫丢掉一件穿旧的衣服，正好换新的衣服，岂非得其所哉现代名谣说得更透彻：人生三大乐事，莫过于当官发财死老婆路朝天和白云飞不为死去的大哥设祭，却为素不相干的女子设祭。这些女子对他们来说连衣服都算不上，岂非太过奇怪

刘希、王思同、周光辅为了女人伤心流泪，李绍荣之辈颇为不屑，路朝天和白云飞此举更荒唐可笑。

路朝天和白云飞旁若无人，长跪于地祷告着，他们站起身来，端起面前的酒碗，将酒洒在地上，路朝天朗声长吟道：

“蔓草萦骨，厚土敛魂。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余本恨人，心惊不已，悲歌慷慨，恸哭长啸。

你是仙子凌波，芙蓉出水。飘如惊鸿，婉若游龙。仿佛轻云蔽月，流风回雪，红日升朝霞，幽兰出空谷

你啊，品质如金玉，高洁如冰雪，仪态如星日，容貌如花月

你啊，软语解愁烦，清歌慰寂寥，征衣含厚意，织锦蕴深情

我哭你啊仙云既散，芳趾难寻。眉黛烟青，昨犹我画；指环玉冷，今倩谁温

我哭你啊桐阶月暗，芳魂与倩影同消；蓉帐香残，娇喘共细腰俱绝。连天衰草，岂独蒹葭；匝地无声，无非蟋蟀。

我哭你啊红绡帐里夫婿情深，已非旧人；黄土陇中女儿命薄，独伴凄清斑斑泪血，洒向西风；默默余衷，诉凭冷月。

我哭你啊高标见嫉，贞烈遭危。刚强易折，皎洁易污。自蓄辛酸，谁怜夭折

已矣哉固鬼蜮之为灾，岂神灵之有妒离合兮烟云，空蒙兮雾雨。余乃唏嘘怅怏，涕泣彷徨。呜呼哀哉

”

路朝天声泪俱下地吟颂着，字字滴血，声声含泪，听者潸然泪下。

越来越多的将士走上前，咬破指头，将自家女眷名字题写于那些军旗上面。

幽州围城中死去的女子连名字也没有，都是“冯氏、陈氏、祖氏、魏氏”之类，有名字的只有少数女子。

流云、燕舞也不是真名，而是她们的艺名。在中国的历史上，这样的女子根本不会有人记得，不会有人记录下来也许她们太多，也许她们太平凡。中国的史家即使伟大如司马迁之流，也不会记录这些女子的名字。尽管她们在男人的世界中还有种种作用，到最后关头，还可以被当作一块食物吃掉，可以补充男人们的体力，然后再继续他们自相残杀的争斗。

历史只会记录野心家们的雄才大略，南征北战，杀人如麻。只会记录吃人者的历史，谁会记录被吃者的历史众多帝王将相都会在历史上留名，后代会记得幽州之战，都会记得周德威、李存审、李嗣源的赫赫武功，连李绍荣、单廷圭等无赖也会在历史上留下了一笔。

没有人记得这些女子她们曾经在两百多天的围城中，辅佐男人，苦苦支撑大局。到了最后关头，还把自己的身体当做食物，奉献给那些男人，才帮助他们建立起赫赫军功、铺垫出封侯拜相的阶梯，成就了他们的青史留名。

史书上也不会记载路朝天、白云飞为这些女子举行的祭奠。

这些死去的女子将永远消失在历史的虚无之中

刘守光地宫那一百多没有留下姓名的美女，幽州围城中死去的数万妇女，都将一起消失在历史的虚无之中

这些妇女的身影越来越淡，如果她们彻底变作虚无，人们那生生不息的桃源梦也将成为一片幻影

这场空前绝后的祭奠中，也有那将要影响中国历史的重要人物、义社首领赵弘殷参加。赵弘殷虽然因为韩清婉惨死痛殴两名军士，为姚七娘慷慨赴死感动不已。可惜，他也无法理解路朝天、白云飞对女子的深切同情，由衷尊重。

赵弘殷和他的义社兄弟以为路朝天要祭奠石无能，故而汇集到这里。却见路朝天行径古怪，看见路朝天如此悲伤，他们也心中恻然，还是参加了这场祭奠。

但是，这些人心底深处崇尚的是石无能那样的铁血男儿。勇武进取，建功立业，纵横天下，却不屑于儿女情长，细腻贴切，更不会关注女子的种种悲惨处境。如何会理解路朝天心中所思所想赵弘殷的作为影响了他的儿子。他的儿子更不会知道这场特别祭奠，更走向反面，走向极端。赵匡胤建立了宋朝，成了大宋的开国皇帝，推崇程朱理学，女人的命运更加悲惨，落入了更加黑暗的地狱。大唐时期女子能享有的自由，在宋朝被剥夺得更加彻底。

女人血泪还将流上千年。

这场祭奠是路朝天情绪的一次倾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