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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契丹方阵中飘扬的大纛，周德威心中一寒，对方的统帅果然是以残暴闻名的耶律李胡。

如果契丹人攻进幽州，幽州定会被杀个鸡犬不留，那也罢了，更恐怖的是，如果活着落到这个耶律李胡手中，才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特别喜欢用种种残忍的手段虐待人，看着人受罪饮酒作乐。最喜欢将人剥皮和凌迟处死，那些残忍手段单是听一听，就使人晚上睡不着觉。

周德威知道，幽州将士本来就没有斗志，打的全是投降的主意。周德威无可奈何，决定按照契丹的要求献出石无能、螺雪公主和姚七娘等，拖得一刻好过一刻。虽然不准备打仗，却不能在契丹人面前过于示弱，还得振作起来，展示一下军容，让契丹不敢贸然进攻。为了让士兵有力气拿着兵器站上城墙，他下令杀掉悯忠寺剩余的二十多人，包括韩清婉在内，让将士们吃上一点东西。他在石窟外和周光辅说话时，知道了石无能的情况，他想去见石无能，以实情告之，希望石无能慷慨大度，为了救幽州一城生灵自愿出城。当时下决心这样做，一是因为白云飞已经恢复武功，那石窟结构奇特，如果白云飞硬要维护石无能，他们无法进入石窟，当然，白云飞也无法出来。二是周德威料定石无能英雄秉性，听得他求告之后，一定会答应他的要求，日后，白云飞就不可能怪他，就不会留下后患。如此行事，周德威良心上并没有不安。自己为大唐守卫疆土，不是为一己私利。大丈夫马革裹尸，战死沙场，那也寻常。何况石无能已经成了废人，他让石无能为幽州再做一件事情，成就石无能英雄之名，对石无能非但无过，反而有恩。因为，英雄的生命属于众生，庸人的生命才属于自己。石无能应该感谢他才是

正要进石窟，突然知道石成龙的事情，他拿不定主意，犹豫起来。他虽然叫周雨去救石成龙，却知道来不及了。杀二十个人用不了多少时间，周雨赶到悯忠寺根本没有机会周光辅拼命要救韩清婉，父子僵持起来，不得已，他又派周舟传令，暂时停止行刑，只是为了安抚周光辅。他带周光辅去见常自在、郑遨，便把周光辅留在哪里，让他在那里等候结果，自己回来布置军事。回到节度使衙门，周雨、周舟回来禀报，悯忠寺的人已经全部杀掉，尸体已经分到各军，包括韩清婉和石成龙在内。

这个结果在周德威预料之中，既然成了事实，他也没有多想。

他看了看日头，时间快要到了，常自在和郑遨还没有带螺雪公主前来，王思同去找姚七娘也没有来。

他不担心姚七娘，王思同办事妥帖，姚七娘也不能长翅膀飞走，王思同一定能按时将姚七娘带来。麻烦的是石无能。他派刘希前去见石无能。刘希派人禀报了一次，石无能昏迷不醒，白云飞守住入口，不让人进去，他们无可奈何。

没有办法，周德威只好走一步算一步，先献出姚七娘和螺雪公主两人，延缓契丹进攻，再作下一步打算。

周德威想派人出城再和契丹交涉。他说出想法，环视众人。人人畏缩，躲避他的目光。契丹人如此兵威，幽州破城就在今天，谁还敢出城去

冯道站出来，还是那副乐呵呵的神态：“还是下官去吧”

冯道的长子冯平拉他道：“父亲，你不能去，契丹人马上就要攻城，一出城就没命了”

冯道微笑道：“总得有人去和契丹人说话，躲在城中就能逃得性命吗我冯道为人，下不欺于地，上不欺于天，中不欺于人。绝奢华，戒杀生。所以历经磨难而获多福，迭陷外蕃而得归中华。非为人谋，实乃天佑。幽州将士家眷大部分都死了，我的家眷因为没有在幽州而幸免于难，已经很不公平。这个时候，我冯道不出城谁出城”

冯道坐在箩筐中，绞车将箩筐放下城去。

王思同带着姚七娘来了。

姚七娘断了一条胳臂，体力衰弱，根本走不动，是被人抬来的。

昨天晚上，她承受着断臂的巨大痛苦，还挂念着周光辅的消息，不知周光辅是否救出石无能。周燕梅也陪着她等待。她们忧心如焚，时间一点点过去，希望越来越渺茫，又不知道周光辅出了什么事。她们不能出去打听，等到天亮，还没有周光辅的消息，她们完全绝望了。

正在这时，王思同跨进姚七娘的住处。

周燕梅看到王思同，急迫地打听哥哥的下落，王思同告诉她们：石无能内力散去，成了废人；悯忠寺关押的人已经全部被杀

听到这个消息，周燕梅目瞪口呆，姚七娘昏倒在地。

过得很久，姚七娘才在王思同的救助下苏醒。从王思同吞吞吐吐的话语中，她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姚七娘冷笑一声，不知哪来的力气，她坐起来，叫周燕梅帮助自己化装。

王思同不敢接触姚七娘的目光，姚七娘也不对王思同和他身边的将士看上一眼，旁若无人地化着妆。

王思同心中惭愧，自己以勇武著称，既不能保护心仪的女子燕舞，让她落入单廷圭这样的粗人手中，凌辱之后又生生吃掉。又看着这样一个活生生的绝世美女走向死亡，幽州的男人们反而要靠她去换来活命的粮食。

姚七娘坐在铜镜前面，打量镜中的容颜，两百多天的围城之后，她消瘦多了，面容不如原来白皙。她请周燕梅取过化妆匣子，替她打开一个小盒子。这个盒子装着含有芳香的面脂，称为香雪脂。非常名贵，她极少动用这香雪脂。姚七娘肤色白皙娇嫩，皎然如月。香雪脂效果虽佳，却于她不合。况且，她避居深巷课子，默默等候夫君罗贯的消息，不再抛头露面，也就好久不施朱粉。看到铜镜中容颜改变如此之大，她才想到这盒香雪脂。

她现在只有一条胳臂，无法象往常化妆。她吩咐周燕梅，用小指挑出少许香雪脂，在她的双手抹匀，然后在自己脸上揉磨，揉搓两腮的时候，加上少许胭脂，两腮渐渐透出红晕。姚七娘所用胭脂极少，这种面妆非较深的“酒晕妆”，也非较浅的“桃花妆”，而是近似于“飞霞妆”的“芙蓉妆”，比“桃花妆”还要淡雅。

姚七娘历经苦难，苦苦等待罗贯消息，终于盼来信使赵玉，“初闻涕泪满衣裳”，“漫卷诗书喜欲狂”，就要带着儿子前往相会。几年来鸿雁双飞，银河阻隔，眼看就能鹊桥相会，夫妻团圆。不料大喜之后却跌入大悲，转眼变生不测，受困于幽州城中。城中受困两百多天，艰难备尝，两岁的小儿子病死在自己怀中，痛断肝肠。今天又要被幽州守将献给她深恶痛绝，禽兽一般的契丹人。心中伤痛令人无法想象。

接连二三的沉重打击之下，姚七娘反而镇定了自己的情绪，迅速拿定主意，她不能让别人把自己交给契丹人，她认定了自己的选择，那就是一死。

姚七娘一生爱美，自负才艺绝世，风华绝代，她不能忍受这样一副样子留在人们的记忆中，她要给人们留下最深的印象。

断臂的疼痛，加上腹中饥饿，使得姚七娘额头渗出细汗，喘气粗重。周燕梅担心她会随时晕倒，时时停下来询问，姚七娘只是摇头，催促她赶紧化妆。

王思同虽然焦急，却不敢上前催促。

面妆化好之后，姚七娘取过沉檀，轻轻点抹口红，把口红点成“嫩吴香”形。所用沉檀口红，是用沉香、檀香、紫丁香、再加上梨子汁放在一起，反复蒸馏过滤制成。姚七娘是真正的樱桃小嘴，“沉檀轻注些儿个”，只消一点点，就能将嘴唇点满。

当年，姚七娘芳名传遍四方，一曲清歌，“暂引樱桃破”。就是这张樱桃小嘴，使得多少富商巨贾，名士骚人，达官贵客癫狂痴迷，或为之一掷千金，或为之如醉如痴，或为之流连忘返。

面妆化完，姚七娘在周燕梅的帮助下，把头发梳成流苏髻，插上金步摇，穿上白色蜀锦曳地长裙，浅绿色的半臂，披上丈余长的淡紫色披帛。

在周燕梅的搀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