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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如杂草,一逮着机会就长满心底的田地,而时间是把锋利的镰刀,把它们一茬一茬的割去,直到它们枯黄,直到它们湮灭于生命里最角落里的黄土黑泥。这么些年了,它已经老得记不起许多事。大概狗的记性本就不好吧,或者只是雪橇犬的记性不好,或者只是它的记性不好以前,在午夜的梦里,它常常会回到那片冰原,回到那段拉着爬犁去冬捕的日子。辽阔的查干湖,比海都大。天气晴朗的时候,才能隐约看到对岸。一到冬天,茫茫雪原,湖或者陆地,它们分不出来,只觉得拉着爬犁天天爬啊爬的,总也爬不到边。只有到了主人们嘎吱嘎吱开钻打洞下网捕鱼的时候,它们才能喘着气蹲在旁边,看着这无边无际的湖。后来好多人都用专门的冰上拖拉机了,那东西跑的快拉的多,还有防护措施,掉冰窟窿里不至于马上沉下去,比狗拉爬犁好多了。除了电视台的记着来拍摄节目,为了保持传统,才会再套上狗去拉,在游客们的啧啧赞叹里,它们渐渐的感觉自己只是一个道具,像旧马车,像洋油灯。越来越多的商业因素,把冬捕这个很寻常的行为搞得好像充满某种天地神灵的启示,好像这不是捕鱼而是在觐见或者朝圣或者其他。但这些和狗们无关,它们不理会这些,只要被套上绳套,它们就会按着口令向前走去,从漆黑的早晨到漆黑的夜里,从不缺勤。它是查干湖的雪橇犬,查干湖的犬不知道什么叫偷懒。梦里,主人的口哨声,爪子踏在冰雪地上的嘎吱嘎吱声,爬犁滑过冰面的呲呲声,伙伴们的低吟声,拖拉机跑过时的通通通声,宛若一支曲子,响彻它的整个梦境,贯穿它的整个梦境,就像响彻和贯穿了它的灵魂。而冰面上那两个哭泣的孩子,那一抹渐渐远去的嫣红,宛如昨日。它知道,这一辈子,它怕是走不出这个梦境了。
查干湖的梦,让它知道它从哪里来,但醒来之后的茫然和惶恐,却让它不知道往哪里去。这是它的痛苦。有时候它看着黄眉和熊猫无忧无虑的生活,似乎什么都不用想,它很羡慕。会思考是雪橇犬的长处,却也是它们的痛处。按说熊猫也是只雪橇犬,可它除了继承了哈士奇的二外,还继承了土狗的土,土的非常地道。用黄眉的话说,就是“浑身都是土狗的优点,一走路呼啦呼啦的往下掉”。一只土狗可能不会想这些。在它们的世界里,骨头和睡觉就是最崇高最神圣的追求。黄眉但也不怎么爱思考。那宽广的额头和明亮的眼睛让它显得看上去很聪慧,但似乎跟着刀疤它很满足,不愿意开动脑筋去想什么。这两个活宝除了在互相斗嘴的时候会迸射出一些狗主意来,比如熊猫虽然嘴笨,逼急了也能出干货,最爱用来挖苦黄眉的话就是:“唉,你也不知道是哪个二半吊子金毛和二百五边牧造下的孽,生的不全,长的残废”。但也仅限于此。
刀疤是没办法强求它们能够理解自己的想法的事实上,它自己都不大明白什么才是最想要过的生活。“生活就是减法,我们只能不断的发现什么是我们不想做什么是我们不能做的,然后才能逐步得出什么是我们想做的。”这句话还是那个带着女朋友坐在公园里夸夸其谈的男人说的。昨晚偷鸡所看到的一切似乎就是个减法。一贯自诩侠肝义胆的它,居然偷了一个被因为摆摊而被城管们打伤的夫妻而那条护主心切的小京巴,居然被他们活活踢死都说兔死狐悲,看到那条小京巴双目圆睁的躺在冰冷的石头桌子上,再也无法动弹、无法埋伏在暗处等待时机,无法突然跑出来冲它们呲牙咧嘴搞恐吓,它心里有些难受。严格说来,它不喜欢那条京巴,它很讨厌那家伙,阻挠它们偷鸡,还差点把它们堵在院子里被活捉,害的黄眉被打成菊花残、满腚伤,不肯接受贿赂网开一面,顽固执拗、不自量力的象块茅坑里的石头。可它没错啊,看家护院本来就是狗的职责,通敌渎职才是对它的最大侮辱。它是条好狗,本不该这样死掉。黄眉无数次的咒骂它死掉,那也只是说说而已,都是狗,无冤无仇,一条狗可不想要另一条狗的命。如今,这条狗命被那些穿着制服的人给要了一闻到烧鸡的味道,它就想起京巴死去的眼睛里那种悲愤那种凄凉,顿时没了胃口。
我要做条好狗,就算成不了英雄,也要对得起自己的狗心,对得起查干湖雪橇犬的名声。偷烧鸡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一定要带着黄眉和熊猫做出一番不同的成就来。它跑下来看看,黄眉和熊猫不知道哪里野去了,一直没有回来。刀疤有些失望,继续构思自己的梦想,想着想着,渐渐的睡去了。
梦里,它又听到了那熟悉的口哨声,听到了自己的爪子踏在冰雪地上的嘎吱嘎吱声,听到了身后的爬犁滑过冰面的呲呲声,听到了身旁伙伴们用力拉动时候的低吟声,听到了拖拉机跑过时的嗵嗵嗵嗵声,清晰,有力,像是来自心底。
2
布莱克和伊莲娜终于逃了出来,坐在公路下的桥洞里,大口喘着气。伊莲娜的小短腿都快断了,从娘胎里出来它从来没有跑过这么多的山路,有些地方简直就是滚着下来的。雪白的毛此刻早已灰黄一片。打量着四周,伊莲娜深感前途未卜,忍不住有些气馁。作为一只幼年受过训的昆明犬,布莱克要比伊莲娜镇定的多,饶有兴致的观察着,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这是一条很热闹的马路,来往的车辆很多,找机会逃走应该不是难事。不过下山这段儿就让它和伊莲娜几乎瘫软在地,若不是陈百万的子女们在追他们的时候出了交通事故,它俩肯定会被抓住。陈老大那辆超级跑车的声音太好辨认了,跑起来惊天动地的满山轰鸣。布莱克一度就觉得那车马上就能追到它们屁股后面。但就在过弯的时候,那辆车就与附近飙车的另一辆车发生了剐蹭。那辆车听声音也不是寻常车,要不然两拨人不会闹得剑拔弩张,都在强调是对方的责任,全然忘记了找狗的事儿。伊莲娜好奇心大,还要看个究竟,布莱克一口叼起来:“快走吧,咱们跑不过四个轮子”当终于来到公路上,看着南来北往的车,它们长舒一口气,想也不想直接钻进了公路下的涵洞里。
逃命的时候不觉得,一停下来,肚子开始抗议了。保姆阿姨在的时候,它们从来不担心吃什么。但自从陈老二媳妇,那个日本女人尽管这么并不准确,但伊莲娜坚持这么说撵走了保姆阿姨后,它们的饱暖生活就到头了。等陈百万被医院宣布失去治疗价值,回家静养等死之后,就更少有人想起来喂它俩了。若不是之前积攒了些狗粮、馒头之类,加上对庄园轻车熟路可以时不时的去厨房顺手牵羊捞一点吃,它俩早就饿嗝屁了。看着陈老二媳妇在家里作威作福,更加的怀念保姆阿姨。阿姨是个农村人,供了三个孩子读大学,别看她平时沉默寡言,每每在孩子打电话来,她笑的和花儿一样呢。那几天,她有时会把陈百万不吃的东西拿出来给它们有次被老二媳妇看见把她骂了个狗血淋头,差点儿直接解雇。再后来,保姆阿姨实在受不得老二媳妇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找茬,一生气就不干了她走的第五天,陈百万就死了。伊莲娜怀疑陈百万极有可能是被老二媳妇他们活活饿死的。因为在这那几天里,它们就没看见过谁往陈百万屋里送过吃的。伊莲娜亲眼看着陈百万哆哆嗦嗦的哼着说自己嘴里淡,想吃点有味道的东西,但根本没人理会。一个身家百十亿、儿女绕膝、子孙满堂的时代精英,居然在自己的豪宅里吃不到有味道的东西。相比之下,伊莲娜和布莱克幸运一些,尽管它们也吃不上什么好东西,但至少昨天中午伊莲娜去厨房还能偷到一袋泡芙。“我好像听说,我们不能吃奶油。”伊莲娜嘴里塞满了泡芙,忐忑的问布莱克。布莱克用力的吞咽着,咕哝出一句话来:“偶尔吃一顿没事儿,吃多了可能会拉肚子。”一想起泡芙的美味,伊莲娜的胃里更泛酸了。这都饿了一天了,去哪整点东西吃呢
正在琢磨,突然听得头顶上“砰”的一声。它俩钻出涵洞看究竟,发现是一辆面包车撞在前面的砂土车上。伊莲娜吓的闭上了眼睛。今天还真是流年不利,连着两起车祸发生在它们眼前了。伊莲娜最怕车祸。其实说起来,它也没见过车祸,但前几天陈老大倒车压死一只鸡,那叫一个悲惨,几秒钟前还神气十足的大公鸡,顷刻间就成了血淋淋的照片贴在地上。陈老大皱皱眉,抓起来扔进了垃圾桶,几只母鸡悲痛的看着,哥哥哒哒的叫个没完,为它们的姘头感到惋惜。布莱克倒很镇定,仔细的观察着。面包车显然已经提前刹车,情况并不算太严重:保险杠撞坏了,前玻璃也碎了,前面的砂土